颜夫人温柔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不动声色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站起来。”
颜宴瑟瑟缩缩地站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呀,那叫一个伤情怯意,凄惨急了。
医师在一旁:“小公子,您可别瞎说,我方才为你诊脉,你……没病呀。”
“不。”
颜宴道:“庸医!我就是有病!我都快要死了,你居然迟迟不说,阿娘,你替我做主……”
颜夫人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露出疲惫的神情,一手扶额,“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死了?”
一番问询下,才知晓,原来这一夜。
是她的初潮。
女孩子到了年岁,却没见过血,误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将遗书规整地贴上桌案,忏悔了这些天的罪行,什么“半夜去膳房偷吃煎饼”“三更不睡觉拉着侍女玩骰子”
更有甚者,“趁侍女不注意,偷穿她的女装”“将自己的衣裳裁成了衣裙,趁爹娘不在,在院子里跳舞”……诸如此类。
颜夫人用葱指弹了弹那张“遗书”,眼角的鱼尾纹明显又加重了几分。
她无奈地笑了,叹了口气,“宴儿,你死不了,奶娘,将她带下去。”
颜宴屏住了呼吸。她焦急的眸光来来回回落在床榻上那个陌生的小姑娘上,与她胆怯的目光交汇的瞬间,颜宴的眼泪又一次滚轮,她喊道:
“阿娘这是不要我了?领回来个小姑娘,要她给您当新女儿?”
榻上的小七不安地扯紧了被角。
颜夫人不禁扯了扯嘴角,无奈地对奶娘道:“我之前便早已准备好了月事布,你去教她换上。”
又对颜宴道:“莫要玩笑话,宴儿,这是娘给你找的伴读,不是总说孤单无聊嘛?让她日后陪着你玩,陪着你学。”
颜宴将信将疑地跟着奶娘走了,留下颜夫人与林栀清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南方的雪不常下。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雪便停了,地上只略微湿了湿,并无大碍,不如北方那白雪皑皑,倾覆一片,瞧着甚是壮观。
良久,颜夫人道:“想问什么,便问吧。”
小七一噎,小心翼翼地道:“夫人,这小公子……为何会来月事?”
颜夫人一怔,紧接着哭笑不得,葱指抹掉笑出的眼泪,“只是这般叫她而已,我们宴儿,是实打实的姑娘家。”
“栀清啊,这世上有许多身不由己,就像是你不能暴露玄族之身一样,我们宴儿,也万万不可暴露女儿身,以免遭来杀身之祸。”
小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颜夫人缓声道:“颜家家主这个位置,也是没那么好当的,宴儿作为继任少家主,每一步路,本就如履薄冰,偏偏这世上对女子有诸多不公,可我就宴儿这么一个孩子……”
她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眸光落窗棂外,两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应是奶娘带着颜宴回来了,“若是隐去女子身份换大权在握,那便是必要的牺牲,否则,若有一天我与她爹辞世,宴儿以女子之身立世,怕是降不住蠢蠢欲动的颜家诸位呢。”
烛光照应在眼底,显得有几许温柔。
颜夫人侧身望向她,一半青丝垂落,身上沾染了风雪的寒意,以及她身上独有的成熟韵味,温柔却强大,让人不由自主地去倾听她的话语,聆听她的思想。
「林栀清」在她眼里似是一块透明的玻璃,清澈单纯,一眼便能瞧出心事,瞧出她心中的不安。
“孩子,人与人之间相处就是这般,无非是对等的价值交换,或者是情谊交换。”
“不必迷茫,不必不安,我愿护你太平,也是因为——你值得。”
“砰——”门被轻轻推开,却撞上了什么,过于大的动静引得颜夫人与小七转过头来。
门外站着颜宴,有些尴尬地盯着她们,脸色涨得通红。
“那个……”
“娘……”
她欲言又止,抿了抿唇,盯着颜夫人蹙得愈发紧致的眉头,她仔细地关上了门,才低声细语地道:“您……能把遗书还给我吗……”
颜夫人瞥了她一眼,颜宴便立刻噤了声。
“字太丑了,我方才在与栀清讲话,没来得及看你这封文书。”颜夫人将书信置在一旁,冲颜宴招了招手,“过来。”
颜宴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往前挪了几步。
“再近些。”
颜宴硬着头皮过去,颜夫人扯过她的手,与小七的手交叠在一起,语重心长地道:“以后,你们两个好好相处,栀清,你不必惯着宴儿的小姐脾气,若有不悦,立刻告诉我,当场发作可以,要我替你做主也行。”
“宴儿,你近日闹脾气的事情,我不予追究,栀清是个女儿家,远道而来,实属不易,你仔细待她,当做妹妹去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