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它还是只猫。
散养在颜宴家里,常来池塘里抓鱼,悄摸地吃了好几条锦鲤。
那时的颜宴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叛逆小“公子”,不过十三四岁大,不知怎地触怒了阿娘阿爹,正日里躲在房里生闷气,一怒之下摔了杯子,被颜父一阵责骂,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通红,一瘸一拐地,偷摸着跑了出去,嚷嚷着要跳江一死了之。
出于人道主义……猫道主义,它一溜烟跟了出去,看着那“小公子”窝囊地躲蹲在河边,头埋进膝弯里掉泪花儿。
“小公子”哭累了,终于决定要自我了断,试探性地摸了下河水,正月份的河水尚未结冰,触之是彻骨的寒凉,小颜宴被冻得瑟瑟发抖。
于是“自尽”的念头还未实施,便中道崩殂。
她揉干净眼泪,摆了摆衣袍,打算跟江水为伴。
从晌午待到日落,太阳东升西落,浸满了金灿灿的霞光。
仆从们悄悄跟着她,陪着她看夕阳。
忽然,她的目光紧盯着水面,那波光粼粼的浪花,好似卷着个孩子,小小的躯体,不知是否还活着……
“爹,娘!!”她顾不得和他们置气,心急如焚,猛地回头大喊,唤那些仆从过来,“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那是它第一次瞧见小主子。
很瘦很瘦,手腕细弱地仿若一掐就断。
稀疏的眉头下,是一双美丽到摄人心魄的眼眸。
乌黑纯净,黑白分明的样子,似是丛林里最单纯的小鹿,却是暗淡无光,无甚希望。
只有在刚被打捞上来时,望了眼颜宴,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承受不住地晕了过去。嘴唇泛着紫青,甚是虚弱的模样,已经不晓得在江水里泡了多久了。
小公子急得将人一把抱起,却高估了她的重量,险些向后仰过去,被仆从心惊胆战地扶稳了,匆匆忙忙抱去医治。
给小主子颠得吐了不少水,脸色瞧着,是愈发没有血色了。
好在不是什么大病,但是修养也得不少功夫。
小主子又偏偏坐不住,刚醒,还顾不上喝水润润喉咙,又挣扎着下床,不知要去哪里。
她好像害怕颜家所有人。
醒了便在装睡,可是它能清楚地看到,她虽然闭着眼睛,眼球却在转动,显得甚是不安。
此一番波折自然惊动了颜父颜母,它隐约听到几个字,什么“不可!”“是要与曲家为敌”,还有什么“单水灵根”“护住宴儿”……
它听不懂人话,只知道,小主子从此,久留了下来。
第一个晚上甚是吓人,没人知道,小主子自己偷摸着跑了出来,她绕过房内的侍女,翻了窗户,满是冻疮的小手扒拉着树干,想要翻出颜家的院子。
一个不留神,便摔了个骨折。
擒着眼泪缩在墙角,强忍着痛楚,不敢呼救。
身形单薄,甚至没穿多余的衣裳,只一件亵衣,在寒风里冻得像是只鹌鹑。
它不懂她为何不回厢房,为何要跑,为何不出声呼救,分明大喊一声,便能惊动厢房的侍女,唤她们来帮忙。
它只知道,她要冻死在这寒风里了。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罢了,罢了。
可是……它吃了颜家那么多条锦鲤呢。
辗转来回,它骂骂咧咧地一跃至窗外,踩着猫步一边发抖一边叫,踩着她的身子,缩进她怀里,这样,能保暖些。
她迷茫地睁眼,瞧了眼它,又要晕晕地睡过去。
它便不停地“喵喵叫”,用爪子去拍她的脸,怕是睡了,便醒不过来。
“……野猫……”她声音也轻,几乎要融进寒风里,几乎要听不到了,
“喵!”你骂人!
“……你是没有家的野猫,我也没有家。”她轻笑,自顾自地说,“我的家人死了。”
“喵——喵——”它扯着嗓子,别睡!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