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上学时不算要好,如今成为同一条供应链的上下游后,变得愈发亲密。她们总是反复强调对现状的满意,却也总在不经意间透露,自己对未来仍有其它崭新的计划。纪安雅会说自己关注各类的创业博主,而赵静欢会给她看自己在业余时间设计的雕像——一个没有面目的白色小人,用后空翻的姿态脸面朝地。
至少,她们还没失去做梦的能力。
纪安雅关注的创业博主一年赔了40多万,算是为平行时空的她省却一大笔学费。而那个后空翻落地的雕像则是在近一年的时间内,为也在经营小红书的赵静欢带来足足101个粉丝。
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每当她们分享彼此的生活,赵静欢都能隐约感到,纪安雅与自己一样有所保留。
与百无禁忌的学生时代不同,出于某种原因,她们不再倾向于事无巨细地展现自己生活的每一面,尤其是那些也不算太大的忧愁。
赵静欢一直没说,自己全网的101个粉丝中,不仅有十几个来自互关贴的网友,还有两个卖股票的机器人。
就像她同样没说,自己在小红书上刷到了那个她连名字都不愿提起的前男友,同样是毕业两年,人家已经在父母的帮助下,开了属于自己的画展。
而自己……
手机响起订单倒计时的提示音。
“有比世界末日还令人难过的事情么?”
“有。”
赵静欢安慰自己,人生路上难免挫折,然而于今年发生的烂事,却似乎稍微多了一点。
1月26日,她看到刚刚办完画展的前男友签约工作室,推出了有他独立设计的潮玩手办,算是莫名杀入了自己的赛道。
2月12日,那两个推荐股票的机器人炸号了,赵静欢的粉丝数掉到了99,退出三位数博主的行列。
3月15日,送餐的间隙,赵静欢收到纪安雅发来的链接,看到帖子上“潮玩手办”的字样,赵静欢还以为纪安雅刷到了自己的前男友。
好消息是,帖子与赵静欢的前男友无关。坏消息是,一家名叫“怀基基”的公司推出了一款潮玩手办:黑色的无面小人,后空翻的姿态脸先着地。
不同的颜色,造型上也有蛮大的改动,但核心的设计理念却与赵静欢的雕像如出一辙。
作为一名粉丝数量99的独立艺术家,她被抄袭了。
赵静欢感到又委屈又无奈,最开始她还默默自嘲,这倒很有可能为自己省掉了以后与前男友“同场竞技”的麻烦,可很快,那些她甚至不知道存在却一直默默积压的情绪一起爆发:
在电动车上,在街道的中央,她嚎啕大哭。
那天的晚些时候,赵静欢怒写了15000字的事件经过,痛斥怀基基公司对独立艺术家的抄袭,并把它发在小红书上。
她对自己充沛的情感,严瑾的叙述感到满意,并充满信心。以至于她忽然有种因祸得福的预感:自己将得到网友的同情,并收获一大批粉丝,甚至因此真正走上独立艺术家的道路。
然而直至两个月后的今天,她的反抄袭帖只收获了9个赞,以及一条评论。
“这也看不出是后空翻呀。”
赵静欢的同事,外卖站的诗人小满说过:日子过得就像看到有人往青海湖里拉屎,多缺德的事儿啊,可拉了也就拉了,屎掉进去,沉了也好散了也罢,没一会儿湖水就静了,清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你知道里头有屎,但即无能为力,又好像也没什么所谓。
“但你知道里头有屎。”
赵静欢也有同样的感觉。
…………
这晚的最后一单,是送往赵静欢的母校。
因为骑行的需要,她带着硕大的头盔和厚厚的黑色面罩,并不担心会被学院的老师或正在读研的同学认出,这也不是她毕业后第一次拎着外卖返回母校,可她却能感到今日的不同,也许是那一连串烂事终于在心里憋到腐烂发酵,产生某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她讨厌的成功,又因为成功变得更加讨厌的前男友,失去的“百粉博主”的头衔,被剽窃创意,无人问津的反抄袭贴。
在送完这最后一单,从学校的西门走出后,赵静欢并未急于骑上自己的电动车,而是不自觉地回头,久久凝视那块写有校名的白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