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到首体大的那天连队服和运动包都不愿意换,执着已经变成了不理智的执念。汇宸高中到底有什么可怀念的?那不是自己最屈辱、最灰暗的一段时光吗?
林见鹿和周程对视。
我到底在怀念什么啊?是高一不曾受伤的自己,还是一直没调取录像的监控?是校领导闪烁其词的推辞,还是那些明明听到了声音又看不到的脸?哪里值得我那样子怀念?
掌心发麻的震动像震耳发聩的提示音,滴滴答答敲打着林见鹿的心跳。追求真相就像一个笼子把他桎梏起来,如果不是周程故意刺激自己,林见鹿也看不到这一层透明的牢笼。还要什么真相?林见鹿看穿了球网,看穿了周程的眼睛。
可是归根结底,每个人都是自我的镜子和透射,林见鹿最终要面对的还是自己。他痛恨的一切都是他的绊脚石,他抱着那些沉疴过去不肯撒手,让周程有了可乘之机。周程真的知道那些人都是谁吗?不一定,他可能也蒙在鼓里。但他真的知道自己的弱点,短短两句话,扰乱了一个二传手的全部节奏。林见鹿再次走向三米进攻线,首体大的进攻开始了,他也对过去发起了进攻的哭嚎。
我不想知道了,我林见鹿,自愿放下一切。
这就是一句咒语,心里默念的时候很难受,也很艰难。林见鹿艰难地走着,艰难地走出被害人的阴影。每个人都会走弯路,他不能让别人的恶性影响自己的一生。以后,如果以后真的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那是最好的结果。虽然自己不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给他们的膝盖砸个稀巴烂,最起码躲在黑暗中的老鼠要人人喊打。
可如果一切过于沉寂了呢?
那就过于沉寂!能怎么着!我还能死了吗!
林见鹿站回他的三米进攻线,“4-2”阵容后排二传手的“王座”。他要稳稳地压住大后排,金子秤砣一样压住这支队伍的核心,他们会赢,会晋级,会冲奖牌,他们是一支队伍,是一个巨人的五脏六腑。
发球权轮到厉桀的手里。
厉桀没有时间去询问,刚刚几秒他只能拍一下林见鹿当作赞赏!这是厉桀第一次在比赛中见到单手调球,往常训练中倒是有,但它成功率不高,是一种不稳妥的传球方式。单手是最大限度牺牲了“稳妥”去换取“隐蔽”的方式,有时候球速高到双手都把控不来,单手一摸,排球就会爆飞。
和乒乓球一个原理,小球打到暴力远拉的时候,没人敢放松球拍来一个近球。球速太快,力道太大,接球方必须用相同的力道去打才能稳住。林见鹿刚才那个球有多冒险就有多惊艳,这肯定会成为他职业生涯里的精彩锦集。
厉桀深信不疑。
排球被他高高抛起,厉桀奔向端线起跳。他迫不及待要成就小鹿的锦集,每一个精彩的二传都落在自己的手里!
球卷着气旋落在浦江的三米进攻线上,它怒吼着宣布首体的反扑正式开始。周程接到厉桀的扣杀,球直接从他小臂弹飞,巴掌一样砸到他鼻梁骨上。乍然红色喷出,球面都红了几滴,周程还没来得及疼就捂着脸蹲下了,教练组紧急叫停!
“现在是比赛中止!发生了一点小意外!首体的大力跳发给浦江的紫6造成了伤害,咱们等队医和赛医的判断,再等等球员自己的判断。”解说连忙给观众解释,“这种不算恶意重伤,是正常流程发球、接球,是意外。”
“流鼻血和手指脱臼是排球比赛中最常见的意外。”另外一个解说也说。
浦江那边喊了暂停,首体这边自然也停了。厉桀第一时间高举双手,认下这颗球,他刚刚根本没想给周程怎么着,就是普通发球啊!
“没事,不会有事。”项冰言连忙跑上场,“大家都看着呢。”
“就是!咱们又不是故意的。”郑灵也碎碎念。就算是故意的,也没有那么准确吧,故意的又怎么了?周程来来回回给小鹿使绊子,我们挑弱点攻击不行吗?我们就挑周程弱,也就是自由人不能发球,不然郑灵发球也想砸他。
厉桀倒是苦笑了一下,转眼跑向球网,假模假式地关心对方球员。周程还蹲在地上,鼻血从他指缝往外溢,估计鼻腔内部毛细血管受伤不浅。他恶狠狠地看着厉桀,不单单是因为林见鹿选择了厉桀,更因为他知道厉桀这会儿过来是做戏!
厉桀太精明,他甚至想好了对外的名声。有些排球运动员不会做人,比如林见鹿,惹了多少人都不知道。厉桀却深谙其道,当着所有直播摄像头的面第一时间过来慰问,杀周程一个哑巴吃黄连。
“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很没想到。”厉桀尽量让假笑真一点。真没想到把你砸了,要是早想到了,刚刚再用力一点。
“……没事。”这么多人围着,周程只能摆摆手,再不甘心也要接受厉桀的这份抱歉。将来他们都要往国家队打,好声誉直接关乎到未来。但不知道这个球是不是还砸到了周程的交感神经,周程一起来就觉得晕,所以只能申请下场。
换人之后,这颗球就当做没打过。大家再次把目光集中在场上,无人关注周程的鼻血。开赛后仍旧是厉桀发球,刚才好歹还被周程接了一传,这次连接都没接到,砸着后排主攻手的肩膀就飞了。
“ace。”解说员喊得异常平静。在别人身上的ace到了厉桀身上就变得平常起来,都用不上那么兴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