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帆不禁微笑,“这也是你的车?”
“才不是。”替心上人拉开副驾座,岳一宛顺势亲了亲杭帆的发顶:“这是老宅的车。以前专门送艾蜜上学的。”
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小杭同志有些惊奇:“艾蜜还有上学专用的坐驾?那你呢?”
“按家里人的计划,原应是让司机从老宅出发,载着艾蜜,再去公寓门口接上我。”老城区的面积很小,这样兜转一圈,到学校也不过才十来分钟的路程而已。
岳大师发动汽车,平稳地驶入了快速路:“但我抵死不从。坚决要自己走路上学。”
杭帆头上打开一片问号:“那小时候的你还挺……呃,艰苦朴素……?”
江浙沪的冬天以湿冷见长。
对杭帆来说,高中生涯最苦不堪言的回忆,往往都来自于冬天的大清早:他要绝望地爬出被窝,再瑟瑟发抖地走去公交站台,站在呼啸寒风中痛苦地等车。
如果能每天都搭乘温暖的私家车上下学,十五岁的杭帆愿意每天再多写两套卷子。
车在红绿灯前面停下,岳一宛趁机握住杭帆的手,递到自己唇边,落下一个吻。
“那一定很辛苦吧?”酿酒师看着自己的爱人,目光里有无限柔软的怜惜,“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好厉害,亲爱的。”
这突如其来的情话,把杭帆偷袭了个措手不及。他任由恋人握住自己的手,脸颊止不住地发烫:“虽然、虽然初衷不同,但你不也是自己上学的嘛……”
出风口吹出暖洋洋的热风,温煦地扑在两人的身上。身下,座椅加热系统也在卖力运作,驱散体内的每一丝寒意。
信号灯转绿,岳大师微笑着松开手:“嗯,其实那会儿,我就是单纯不想让人知道艾蜜是我亲戚……仅此而已。”
“因为会被老师和同学拿去与她做比较啊,让我觉得很讨厌。”岳一宛理直气壮地道:“而且她又是学生会长,又是校花,每天都被一大群人前呼后拥着走出学校。这种显眼包,我才不要和她走在一起。”
事实上,对于家中长辈的这番安排,艾蜜也抱持以同等的反对态度。
「我才不要!我只想要载朋友们一起下课,才不想要和他一起上学!」刚升上中学的岳艾蜜,在老宅里气得上蹿下跳,几乎就要在地板上跺出两个洞来:「要跟他坐同一辆车?那我就再也不去学校了!」
不上学的宣言,对艾夫人起不到任何威胁效果。艾夫人坚持要让司机捎上岳一宛。
而岳一宛的抗议更是夸张,哪怕ines亲自把他押送上了车,这人也会在半路上就和艾蜜吵作一团,然后要求司机立刻停车:「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俩小兔崽子,一个更比一个熊,一山更比一山犟。
互相赌气的结果,就是艾蜜被勒令不许用家里的车去接送她的朋友,除非她主动接受和岳一宛一同上下学。
而岳一宛则被要求工整抄写一百遍“我承诺再也不在马路中间无理取闹”,在完成之前,他都得自己走路去上学。
倔强如岳一宛小朋友,他当然是一个字也没抄。
他选择自己走过去。
之后的数年间,ines去世,岳一宛出国,岳国强的弟弟自杀,艾夫人与艾蜜出走。
光阴荏苒,只有这台车依旧留在老宅的车库里,充为家政服务人员们出门采买或办事的座驾之用。
“虽然,我爸希望我这几天都能住在老宅里,”说着,岳大师看向后视镜里的恋人:“但你若是介意的话,我们今晚就可以搬去酒店住。不必非得……”
杭帆伸手,轻轻摁在他的腿上:“我不介意啊,”他温柔地接住了未婚夫的目光:“只是我原以为,你这几天都是回到家里去住的。”
家,对岳一宛而言,从不意味着岳家那栋阔大却阴森的祖宅。在故乡的城镇里,家,是ines和岳国强抚养他长大的地方,是他与深爱的人们一同创造过回忆的地方。
家是那间贯穿了他生命最初十数年光阴的温馨卧室,是塞满了各种专业书籍与工作记录的书房,是滋滋弥漫着食物香气的拥挤灶台,是品尝过无数食物与美酒的餐桌,也是那间已经永远失去了欢声笑语的客厅。
“我爸还住在家里,”岳一宛说,“所以我不想——我不想破坏他的回忆。”
岳一宛离家之后,岳国强仍然住在那间平层公寓中。
ines不在了,但她留下的所有衣裙却依旧整洁地挂在柜子里。她的书房每天都有人打扫,衣柜与书架上的东西都会定期地得到维护与清洁,就连茶杯与圆珠笔在桌上的摆放方式,都始终还是她最后一次入院离家时的样子。客厅酒柜的最上层,她最喜欢的那几支酒依然安静地封存在原地,寿数已经远超女主人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