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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2 / 2)

岳一宛抬头,就见头上挂着一个硕大的金字牌匾,朱漆斑驳,破败得很是有些年代感。

他读出上面的名字:“……书,城?”

“没错。”杭帆拉住他的手,笑眯眯地往里面走:“你不是想知道,我小时候都做过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吗?所有不能让我妈知道的黑历史,可全都在这里了。”

身为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十几岁的杭帆,从没经过早恋、打架、堕胎等疼痛文学必备的桥段——倒不是说他当真有多乖巧。

“你知道的,所有擅长考试的好学生,总会有同一个致命弱点,就是很容易觉得别人都是白痴。”

牵着岳一宛的手,杭帆带着自己的未婚夫往地下一楼走:“要到离开校园之后,大部分人才能够意识到,世界上有很多种类型的聪明。擅长学习和考试,从来都不比擅长交朋友,或者擅长跑步做饭更加高贵。”

“确然如此,”岳一宛握紧了他的手,“但其实人们很难在学生时代就意识到这点。我是说,我自己在那个年纪,也是那种觉得周围同学都特别愚蠢的小混球,好像跟他们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生命。”

惨绿少年版的岳大师到底能有多阴郁难搞,杭帆确实有所耳闻(这一切都要托艾蜜的福,因为她的记忆力好到让岳一宛扬言要暗杀她)。

所以杭帆轻快地笑了起来,温柔扣住恋人的五指:“那确实。在这方面,还得是师父您更胜一筹啊。”

十几岁的杭帆,时时都挣扎在自尊与现实的撕裂夹缝间。

他自以为已经是个大人了,所以对同龄人的言行没有任何兴趣(□□那点事有什么好聊的?香味圆珠笔有很稀奇吗?这群人今年到底几岁),却总是被老师与母亲当成不谙世事的孩子(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这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听话)。

这让他觉得痛苦。

他有一些不能对外人说起的微妙优越感(背书很难吗,只要读一遍就会吧,笑死,怎么能有人连送分题都不会做的),也有更多不能启口的迷茫与恐惧(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病吗?我要是被人看出来是个同性恋该怎么办,会被关进精神病院吗)。

这也让他觉得痛苦。

而所有的这些痛苦,他只能独自嚼碎、吞咽,隐藏进一个又一个走神与独处的时间皱褶中。

“而这里是我的避难所。”

书城的地下一层里,杭帆带着岳一宛闲逛过去:“虽然现在只能算是,呃,避难所的遗址……?”

在他们身边,到处都是简陋的文具店与书摊。包装上落着积年未扫的厚厚灰尘。

岳一宛信手翻了几下:从游戏动漫到科幻武侠,从家装时尚到新闻评论,这些陈旧书刊还真是无所不包。

“这里就是你以前买书的地方?”他眼前已经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十几岁的杭帆,背着书包进来,像刨挖存粮的小松鼠一样,在堆积如山的印刷品中飞快地翻找……

眸光里闪过一丝狡黠,杭帆冲他微笑:“当然不是。”他说,“我都是来这里蹭书看的。”

买书是要钱的。书摊老板们最讨厌那些光看不买的小鬼。

以杭帆的零花钱额度,他得不吃不喝一个多月,才能买下一整套的盗版漫画书。所以他选择和老板们打游击战。

拜应试天赋所赐,他看书的速度向来极快,一秒就能扫完漫画书上的左右两页纸。

“从头到尾翻完一本漫画,我的最快记录是十分钟。”杭帆说着,自己也感到一些忍俊不禁:“而且我绝不恋战。在这家店里看完一本,立刻就换到下一家。”

在散发着潮湿发霉与灰尘气味的地下一楼,在无数个虚构的故事里,少年杭帆得以暂时地忘却自己的忧愁,将母亲的期盼和老师的教诲统统丢在书页外面。

停顿片刻,他继又莞尔:“但小说就不行。小说我只能先翻几页,偷偷记下名字,然后去图书馆里找,或者向同学借。”

但无论是怎样的故事,它们都令杭帆短暂地忘却孤独与迷茫。

故事从不拒绝他,故事也不会批评他。

在故事港湾的深处,他可以成为弑父报仇的反英雄,也可以走向与同性恋人私奔殉情的悲剧结尾。

这让青春期的杭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安慰。

多年之后的今天,他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望向爱人的目光依旧柔软明亮。

但岳一宛的胸腔里,却微微荡开几缕心酸的涟漪: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要穿越时间,抱一抱那个十几岁的、孤独地游荡在书城里的小朋友,将世上所有的有趣闲书都赠予对方。

“那可不行,”杭帆郑重摇头:“有段时间,为了给大脑‘进货’,我隔三差五就装病翘掉自习,偷偷跑这里来蹭书看——要真的让我敞开了看,那还了得?”

察觉到这背后有故事,岳一宛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恋人的脸颊,笑问:“‘有段时间’?你的离经叛道竟然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是啊。”小杭同志强忍着笑,“我连翘了好几天的自习,才终于把那套书给看完。但因为结局特别的惨,气得我一整月都不想再看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