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帆是应该要感到愤怒的。
为对方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也为这人替虎作伥的丑恶。
但在这通满是陈词滥调,又荒谬得仿佛烂俗伦理剧一样的说教声里,他竟忍不住有些想笑——那种轻蔑的,人不该与狗互咬的笑。
而岳一宛,岳一宛早都已经把脑袋埋进了杭帆怀里,忍笑忍得连肩膀都在抖。
用不着细想,杭帆就是知道:这家伙八成已经酝酿出了至少五百种花式挖苦的歹毒修辞。
伸手捏住了恋人正一张一合试图做口型的嘴(他似乎是想要充当杭帆的吵架外援),小杭同志佯作不耐地发问:“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吃不好住不好的,他不是早背着我们母子俩,自个儿吃香喝辣去了吗?”
心领神会地,岳大师咧嘴露出一个坏笑。
他当然知道杭帆在套什么话。
“你还装愣了你!”
姜叔恼火,音量也跟着拔高了许多:“要不是你在背后捣鬼,你爸哪还需要跑金边去避风头?!”
“你爸不就是想跟你妈借点钱吗?都是一家人,非把你爸往绝路上逼,这又是何必啊!”光听这人的语气,那是当真痛心疾首、肝胆俱裂:“好好想想吧,杭帆!你爸要是真的进去坐了牢,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金边。
这地名一出,杭帆就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猜了个七七八八:对于朱明华用“恋爱”与“投资”名义实施的多起诈骗案,经侦那边应该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
而朱明华这老贼,大约是察觉到风头不对,立刻就逃往了国外。
外头到底不比国内。朱明华上了年纪,仓促跑去那种人生地不熟的所在,日子只怕更是难捱。
“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语气冷淡地,杭帆反问:“别说是坐牢,他就算被判枪决,那也是朱明华这些年来罪有应得的结果。你这个做好朋友的,不劝他赶紧退赃自首,找我做什么?”
“可他毕竟是你爸爸!”
顽固的老男人,是世界上最难沟通的一种生物。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套腐朽的论调,简直就是他们世界的框架,文明的基石,不可撼动的神圣信念。
“我告诉你,小子,你现在去跟警方解释,说这都是你的诬告,是你误会老朱,家庭矛盾犯不着他们插手——这事情都来得及弥补!”
隔着无形的电磁波,杭帆几乎都能看见,这位法制意识极其单薄的“姜叔”,正是怎样一副唾沫星满嘴乱飞的神态:“别不识好歹,叔也是关心你,才会亲自打电话来给你出主意。你年纪不小了,做事也想想后果!”
“你爸去坐牢,难道你脸上就光彩?以后娶媳妇,哪个姑娘还敢嫁进你家里?以后你生了小孩,等小孩要考公考编的时候,知道是爸爸让爷爷留下了案底,那还不得恨你一辈子?”
根本不给以杭帆开口的机会,姜叔只一个劲儿地往下道:“不要光顾着替你妈出头,你也多替自己考虑考虑。要是你爸真坐了牢,你一辈子都要被人嚼舌根、说闲话!还有谁会尊重你,谁会拿正眼看你?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一次,杭帆终于没能忍住。
他大笑出声。
“那你和朱明华还真是一对好朋友啊,姜叔。”他的语气冷淡又尖锐:“同样的强词夺理,也是同样的厚颜无耻。”
“你不是说,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到现在也很关心我吗?”
杭帆冷静地质问道:“那当我转学第一年,连新校服和学杂费的钱都交不出上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现在跟我说什么血浓于水——那当我爸欺骗我妈感情,后来又残忍地丢下她的时候,你又在那里?你那时候怎么不对他说,都是一家人,何必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他的语速极快,像机关枪里的连发子弹那样,咄咄呛声着喷出火光:“不过就是借点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东西,道理你都懂,怎么就没想过要自己借点给他呢?你们不是相识三四十年的好朋友吗?”
“你可怜他在金边吃不好住不好,却根本没有想象过,他当年抛下的孤儿寡母,在刚开始的大半年里,每天都只有两块五毛钱能用来吃饭吧?”
童年里最艰难的那段岁月,其实早就已经翻页了。
可无论如何,人都不应该背叛过去的自己。
在杭帆的人生旅途中,每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都是他用自己的双腿,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的。
而每一份来自他人发自内心的敬重,也都只能通过自己的双手,在日复一日地付出努力与真诚之后,才能真正地赢得。
“无论别人是尊重我,又或是不尊重我,我的尊严始终就在那里,分毫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