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重达几百斤、求生意志强烈的骡子,如果做出了激烈的踢蹬或翻滚动作,哪怕只是无意地命中了目标,都足以置人于死地。
但当一只背驮着物资走了大半段路的温驯动物,用那双仿佛通人性一般的湿润眼睛,哀戚又绝望地看过来的时候,要有多铁石心肠的人,才能拒绝向它伸出援手?
杭帆正要上前,岳一宛的反应却更快:酿酒师抓住了骡子的笼头,将骡的脑袋朝向坡顶的方向,好帮助它重新找回平衡。
在工人们的努力下,管材已经被拉了上去。但骡子却还是没能站起来。
这是一头非常温驯的、年龄还不满四岁的小骡子。
为了救助这个小可怜,藏农又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了七十度倾斜的陡峭山坡上,轻轻拍打着它臀部,不断地为它加油鼓劲,想要让它自己撑直了前肢站起来。
而在藏农的指挥与岳一宛的配合下,杭帆也与其余工人们一起,用皮带套住了骡子的胸部,站在坡道上方,一齐用力将它往上拉。
骡子可真沉啊。
站在陡峭山坡上,杭帆一边要稳住自己的身体,一边还要用力拉扯着套在骡子身上的皮带,只觉得连呼吸都像是带着火,燎得喉管生疼,连肺都要炸开。
一、二!一、二!
高原的稀薄空气里,杭帆听见藏农正在竭力抚着这头小骡,以免它因惊吓过度而踢蹬伤人。另一边,藏农还要继续指挥大家向上拉绳子,好让骡子借着这股向上的力量,支起前腿,重新攀回安全的小道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体感上,杭帆觉得他们拉了至少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因为皮带深深勒进杭帆的手里,痛得他不禁暗地生疑,觉得自己的指头会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断掉;而比疼痛更鲜明的,则是因为体力消耗巨大而产生的缺氧晕眩,轻微的呼吸困难令杭帆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吸气,好把更多的氧气挤压进自己的肺里。
他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听见发力时哼出的低沉气音,却无法分辨这到底是自己、岳一宛、又或是工人们的声音。一旁队列里骡子们也焦躁地打着响鼻,发出四不像似的“嗯嗯啊啊”与“咿咿呀呀”声,似是担忧同伴的生死,又像是因恐惧而发出的求救讯号。
终于,这头骡子渐渐找回了自己的重心——前肢猛然借力一撑,后腿用力一蹬,下一瞬间,它四脚都站在了安全的道路上。
手上力道一松,众人立刻后撤,以免被骡子迎头撞下山去。
藏农却没有立刻就放下心,又是检查骡子是否有受伤跛腿的迹象,一边好声好气地安抚着骡子的情绪。在确定了这头小骡子状态无碍之后,藏农这才又让它驮上了管材,亲自带着它走到了队列的最前头。
“天黑路上不安全,我得在八点之前回到山下去。”他对众人说,“原地稍微休息一会儿,咱们继续往上走,再有三个多小时就到了!”
还要再爬三个多小时的山?!
杭帆眼前一黑,感觉差点摔下山坡的根本不是骡子,而是他自己。
看来这些四条腿生物还是比我这种两条腿的强。一边往嘴里灌着水,杭帆一边苟延残喘般地在心里哼哼。经过刚才这么一番折腾,他实在是连说话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杭帆,”岳一宛的语气很是紧张:“你的嘴唇都紫了。”
抄起脖子上挂的氧气瓶,杭帆狠狠吸了几大口,立刻觉得脑子都清醒许多:“没事,”他对男朋友比了个ok的手势,言简意赅地道:“我坐着歇会儿就行。”
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巧克力,岳一宛剥开糖纸,二话不说,直接塞进了他嘴里:“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我们就在原地等,不必非得一起跟着上去。”
但杭帆是知道的。山下那间刚落成的酿造车间,几乎就是岳一宛梦想中的那座属于自己的酒庄的最初雏形。从修改图纸到奠基砌墙,岳一宛亲自参与了建造的每一个环节,细致到每一砖与每一瓦——自然,也包括此刻这桩修建引水管道的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