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那日临近收工,他突然恍悟:刚才对面的艺术指导说什么来着?想要私下里多交流,可以谈谈创意点子,因为搞创作的人都很寂寞……大晚上的,去他房间喝酒谈工作?不会是要在床上谈吧?!
等杭帆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不对劲”的时候,他也已经有了二十五六岁。或许正是因为真的有过正常的人际交往,杭帆才更加能够清楚地分辨,那些晦涩漫谈里的阴险暗示。
但谢咏有过吗?
纯粹的善意,不求回报的友谊,没有利益与算计的亲密关系……对于一个从小就被扔进名利场,分分秒秒都活在功利凝视下的人来说,他可能从未踏足过所谓的“正常世界”。
年纪小的时候,经纪人的话就是圣旨,不可违背。年纪稍长之后,导演、制片与资方的要求也是圣旨,不可违逆。
在这个以艺术为名的权力结构下,强者践踏弱者,再将弱者的尸骨美化为“艺术体验”,所有人都说着同样一套谎言——正如罗彻斯特集团里,高位者的财富总由无数低位者的劳动来造就。
谎言被重复一千一万遍,就真的会有人信以为真。
这让杭帆觉出了一丝荒诞的可悲。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杭帆是杭帆,谢咏是谢咏,人终归只能用自己的双眼去观望世界。
“总之,剧本不是用下半身写的,摄像机也没法用下半身来扛。”
杭帆言简意赅地道:“你要是不信的话,大可以告诉粉丝说:某某导演在片场跟我讲,睡剧组成员才能让他有灵感——我赌二十块钱,你的粉丝绝对会冲去片场撕了他。”
“我可不敢跟粉丝说这个!”谢咏大惊失色,“这话说出去,还不得……”
岳大师呵呵一声,道:“不敢对粉丝说的话,却敢对我们俩说?你也太不拿自己的职业前途当回事儿了。”
“这不一样!我这不是觉得,两位老师都是好人嘛,嘿嘿。”谢咏的脸皮是厚,就算脚边没有台阶,他也能原地顺坡下驴:“那几不聊剧组的事情了。我再稍微八卦一下,岳老师和杭老师,你俩是谁先追的谁啊?”
空气中排出了一串沉默的省略号。
咳嗽一声,杭帆说:“我们,好像没有这个过程……”
“什么叫追求?我喜欢杭帆,杭帆也喜欢我,这不就行了吗?”岳大师也觉得非常惊奇:“被对方拒绝了,还要跟在后头死缠烂打的,那不是偏执狂吗?”
想到冯越的纠缠偷拍行为,杭帆正色点头:“确实,这种只能叫变态跟踪狂。”
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谢咏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异:“什么?应该不是吧?就算一开始被拒绝了,只要坚持不懈地追求对方,最后也还是能在一起的……我的每部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呀?”
都什么年代了,哪家好人谈恋爱,会去学偶像剧里的内容啊?!
杭帆终于按捺不住,向谢大明星投去一个看傻子的眼神:“谢老师,您……的对象,真的是您的‘对象’,吧?你没有在做什么,跟踪,偷窥,或者其他违反公序良俗的事情……吗?”
谢咏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是他先邀请了我,我才住进他家里去的。”说着,这人还掏出手机,一字一顿地念着他对象昨晚发来的微信:“他跟我说,‘好吧,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客厅沙发借给你凑合一下。’真的是经过他同意的!”
和自己的心上人对视了一眼,用他最字正腔圆的音调,岳大师阴阳怪气地给出了评价道:“我斗胆请问一下,您参加过高考没有?语文的阅读理解,您的卷面最后扣了几分来着?”
在岳氏轰炸机发动全面进攻之前,杭帆赶紧隔开了这两个语言能力过于悬殊的家伙。
“机会难得,谢老师,要尝一下苹果酒吗?不搀果汁和气泡水,纯饮。”
虽然岳一宛正在拐弯抹角地骂谢大明星是笨蛋,可杭帆总有种异样的不协调感。
今天的谢咏,明明只喝了一点点酒,但表现出来的傻气程度,却远超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