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到底只是玩笑。午休结束,杭总监回到工位上,重又打开了自己下载的辞职信模板,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正措辞——如果这是一份要递进miranda手里的辞呈,他势必得把语句修改得更加礼貌得体一些。
还没修完第二句,有人探头进来:“杭帆总监在吗?miranda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一整个上午,ceo女士已经神采奕奕地主持了三场会议,又见缝插针地和部分员工进行了面谈。杭帆心知自己迟早是要去miranda面前“交差”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么快。
快一年不见了,miranda仍旧是那个miranda。而这间曾经挂满了harris个人照片的办公室,也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重新变回了miranda时期的风格。
姿态优雅却也自然松弛地,她坐在办公室里的会客沙发上,示意杭帆可以随意落座。
“下午好,杭帆。助理说咖啡店今天很忙,所以我请她为我们泡了点茶。”
她从容地看向自己的得力干将,单刀直入地切进话题:“我猜你应该会有很多想问的,不妨让我们直接从这部分开始。”
杭帆张了张嘴,感到自己的某些念头,似乎早已被对面的人看穿。
一时之间,他脑中涌过很多个问题与许多的疑惑,又连带着那些或正面或负面的情绪一起,上下翻滚交织,在胸腔里形成一股庞大的、难以明确描述的浪潮。
深吸了一口气,杭帆拿起了茶几上的那杯武夷岩茶:“昨天下班的时候,我在地下停车场里,看见harris被便衣警察押走了。”
“这是因为……您的缘故?”他谨慎地问道。
miranda微微一笑,既不说是,也不说否。
“法律的判断比我们的个人好恶更加公平。”
她说:“据我所知,harris以各种名目盗用公司款项,同时还以个人名义,向艺人工作室等合作方索要回扣与高价礼品,并要求对方提供性贿赂,非法获取钱物高达三千两百万。人证物证俱全,警方会找上他也是自然的。”
“多少?!”杭帆的下巴都要当场脱臼:“三千两百万?!他怎么做到的?!”
连几万块的预算都抠抠搜搜地批不下来,却可以被贪走这么多钱?杭总监简直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东西。
对此,miranda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太大波动,“以harris的职级而言,他贪的倒是不算多。”她耸了下肩,“比我想象得要谨慎不少,胆子也更小些。为了抓住他的马脚,确实费了我不少工夫。”
杭总监闭上了嘴。
如果harris贪墨三千两百万,都能被称作是“谨慎”和“胆小”的话,那他杭帆又算什么?
“你好像感到很意外。”miranda注视着他,语气很平静:“但这些事情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喃喃地,杭帆点了下头:“……我大致能想明白。”
究竟是从哪个时间节点上,harris开始了他私吞公款的行动?杭帆并不清楚。
但预算的短缺和项目管理的混乱,是他能切身感觉到的事实——或许,这正是harris中饱私囊所导致的结果:公账上是有钱的,只不过没有花在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而表面上的一团混乱,也恰好掩盖了金钱的异常流向……
harris急不可耐地要启动新酒厂项目,很可能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只要公司不断地往外花钱,他就很有机会从中“揩一把油”。
“harris敢这么做,是因为他原本有信心能把账给做平,对吗?但外部审计来得太突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拨开云雾之后,事情的真相竟然如此简陋鄙薄:“所以,他强硬地开除掉了岳一宛,想要用‘首席酿酒师失职’的借口,来为那几千万的‘亏损’买单?”
杭帆觉得这一切都拙劣得令人发笑:“——这是不是也实在太蠢了一点?”
而miranda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愚蠢,粗暴,但是好用。harris以前就常用这招,万试万灵。”
她平静陈词道:“普通人,若是想要迎战罗彻斯特的法务部门,不亚于是蚍蜉撼树——这会是一场超长期的拉锯战。无论是金钱,精力,还是时间,很少有人能够消耗得起。”
杭帆想到岳一宛昨晚说的那些话,「我没时间从酒庄系统里备份工作记录,所以证据方面可能会比较麻烦。」渐渐感到一种近乎于悲壮与绝望的感伤。
罗彻斯特是一台经久运转的巨型机器。机器没有任何的感情,甚至会平等地轧过每一颗掉落至自己脚下的螺丝钉——不管这颗螺丝钉是否为罗彻斯特付出过全部心血。
这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寒心的冷酷傲慢。杭帆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