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一宛点点头,“这里太干燥了,所以喉咙疼。一共开了四十个小时左右……?我也不记得。”
杭帆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吻他。一枚枚不含情欲的吻,仿佛纷扬的春日落花那样,轻柔洒落在岳一宛的咽喉与额头上。
“辛苦了,一宛。”
手指穿过膝上人的头发,杭帆的指尖稍微带着点凉意,轻轻按摩在疼痛的额角处。这份柔软的情意,令岳一宛切实地触摸到了爱的质感。
安静了不到十分钟,岳大师再度哑着嗓子开口:“我感觉自己已经不需要吸氧了,但我睡不着。”他可怜兮兮地向杭帆倾诉:“可能是白天睡太多……能不能跟我聊会儿天?”
“你想要聊什么?”很是纵容地,心上人亲了下他的眉心,温声询问。
和刚醒来的那阵相比,岳一宛眼下已经好转许多了。但他依旧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虚弱样子:“聊什么都行。”原本华丽低沉的声线,硬是被他夹出了半虚不实的飘忽感:“我就是想要听你说话。我好喜欢你的声音。”
噗嗤一声,杭帆笑了出来:“但依我看,你既然喉咙痛,就应该少说点话才对吧?”
岳大魔王演得太过,终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岳一宛丝毫不以为耻,反还顺势提出要求道:“那你读点什么给我听吧!”
“随便读点什么就可以,”在床头上摸来摸去好半天,他献宝似的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杭帆面前:“你帮我在读书软件里挑一本,好不好?”
杭帆接过手机,又捧起男朋友的手,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既然是你的要求,”岳一宛听见爱人噙着笑的声音:“那么,乐意为你效劳。”
杭帆的嗓音非常动听。清澈,明亮,如同金玉相击。
但令岳一宛为之沦陷,并永远无法厌倦般沉迷其中的,是蕴含在这声音里的浓烈情感——这美妙的音色,能够展现出钻石般耀眼璀璨的无数切面:时而沉着冷静,时而细腻多情,时而诙谐幽默,时而威严庄重……
而在当下的这个夜晚,杭帆袒露出了只属于岳一宛的这一面。
他的声音充满温情,又饱含爱意,正温暖地为恋人念诵着加缪的情书:“‘……世上只有一种远见,那就是追求幸福的远见。而且我知道……’”
爱情也像是高原上的缺氧。它令人头脑发热,心跳加速,神思慌乱不能自主。
“‘不论这幸福多短暂、多岌岌可危、多不堪一击……’”
岳一宛忍不住了。他倏得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望向恋人专注读书的脸。
“‘它就在那里等着我们两个,触手可及。’”
床头的暖色灯光,在杭帆脸上涂抹出一层不设防备的纯洁与安然。
“‘但我们得把手伸出去。’”
翻身而起,岳一宛吻上了自己的爱人。
他们一起倒进床铺里。
把蓬松的枕头、绵软的被褥、碍事的氧气瓶,亮着光的手机,所有的一切都被推到了一边。
岳一宛拥抱着杭帆,虔诚又执着地,细细亲吻着彼此的眼眉与双唇。
“我爱你,杭帆。”他在爱人的耳边呢喃,比祭坛前的信徒祝祷更加虔诚:“我好爱你。”
杭帆回吻上来,“我也很爱你。”他的眼眸明亮,远胜于天上的星星。
梅里雪山一带的纬度较高,与东南沿海城市相比,日出时间要推迟两小时左右。
地理环境的骤变,连日累积的疲劳,再叠加上高原反应带来的身体不适,彻底扰乱了岳一宛原本精准的生物钟。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斯芸酒庄的种种往事,连同过去几日里的场景断片,走马观花般地在这位前任首席酿酒师眼前轮番闪过——他伸出双手,想要挽留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把虚空的风。
惶恐,屈辱,痛彻,这些剧烈的不快情绪,仿佛是万千根致密的丝线,一寸寸地割开岳一宛的心脏。而它们又相互绞拧成一股绳索,于梦中狠狠勒住了他的脖颈,像是要将他彻底地推入毁灭。
越是挣扎,绳索就收束得越紧——正如最为他与ines所珍视的理想,总是反过来伤害他们最深。
可岳一宛如何能够放弃?
哪怕被幻象之镜的万千碎片扎穿掌心,他也依旧会再次伸出手去,尝试着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像是洪水泛滥的田地里,拼命抢救下最后一株葡萄藤。
然而,在那悄然碎裂的镜子里,他不仅看见斯芸酒庄,也看见杭帆的身影。
岳一宛悚然惊醒。
出于求生的本能,在察觉到心悸气闷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摸床边的氧气瓶。但手还没够到床头柜,氧气面罩已经轻轻扣在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