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蓬莱地区工作多年,她还从未听说过,哪家酒庄能有仓促地开除首席酿酒师的先例!
她很尊敬岳一宛,斯芸酒庄里的其他同事也一样。但在harris本人的直接指示面前,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她也只不过是个打工人,是公司手中的千万柄工具之一。
在绝对权力的辗轧面前,“工具”自身的意愿,渺小得不值一提。
从错愕转为震惊,岳一宛的表情终于变做一片紧绷的空白。
真是难堪,他想。
十年心血,到最终,竟换来了这样的报偿。
站在他对面的人事也同样觉得难堪。
harris在任十个月,那副媚上欺下的嘴脸,就连酒庄里的日常保洁人员都有所耳闻。
谁成想,现在竟轮到她来做harris手上的那把刀了。
“……岳老师。”
一丝茫然的裂痕掠过酿酒师眼底,那近乎于受伤的神情,令她感到了万分的不忍:“岳老师,您……”
胸中传来了撕裂的痛感。那疼痛,似幻觉般模糊,又切肤割肉般真实。
可强烈自尊心依旧支撑着岳一宛。那份惯常的自矜与修养,决不允许他在此刻颓溃。
深深吸了一口气,酿酒师强行摁下了心口的锐痛,冷静回答道:“我在听。”
“harris还要求了些什么?我们一口气在这里说完吧。”
人事面有尴尬,但不得不向岳一宛摊开了手掌:“按照公司规定,在您离开酒庄之前,还需要现场交还工作手机。”
手机卡也是公司配发的。她低声提醒酿酒师道,您……
在简直是在把人当成贼来提防!
岳一宛想要发火,可面前的这位同事又何错之有?
她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被公司拿捏在手中,任意地摆布、利用。
沉默着,他终于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拿去。”
电子设备并没有真实的记忆。只需一键确定,它就能恢复出厂设置,清空一切痕迹。
但人不一样。人会产生感情,留下回忆,使得脚下的一草一木都像是生出千丝万缕那般,缠绕心头,难以割舍。
可到头来,这份深沉的情感,竟然也只是徒增离别时的痛苦而已。
站在酿酒师的员工宿舍门外,人事似乎也很不好受:“那个,岳老师,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我可以对总部说,我是临时赶来酒庄这边的,所以,所以今天已经来不及通知您立刻搬走了。”
“员工宿舍这边,您就慢慢收拾吧,到周一也……”
这是她能想出的最体面,也最温柔的折中方案了。
“不必了。”岳一宛走进房间,一把抄起了桌上的什么东西,掉头就走:“请帮我叫搬家公司。”
“——我现在就离开。”
走出斯芸酒庄,不亚于是从他身上活活斩下一段皮肉,打断骨头连着筋那样地疼。
在岳一宛的职业生涯里,眼下恐怕是他最脆弱难堪,也最晦暗狼狈的时刻。
他绝不想要被更多人看到。
坐上长城皮卡的驾驶座,他感到心被剧痛拉扯,痛苦难捱地催促着自己立刻发动汽车,马上就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可是他的身体却不由地扭头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上,葡萄藤们列队成行,安静地沉睡在田地里。
下一个春天,它们照旧会抽条发芽,开花结果,等待斯芸的新榨季到来。
但那时候,岳一宛却已经不在了。
他感到不忿,感到耻辱,感到心头腾起了被羞侮的恼怒火焰。
可更多的,他却感到痛苦——心血为人所践踏的痛苦。
不能再看下去了。酿酒师对自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