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酿酒师烦不胜烦,到底还是在车上摁下了接听:“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问我什么事?!”harris那头简直是在狂怒着咆哮了:“你他妈的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这次的新酒产量只有几千瓶,你们都他妈的干什么去了?!”
额角隐隐抽痛着,岳一宛也实在匀不出好声气:“你问谁‘干什么去了’?新酒厂能生产多少瓶酒,完全取决于我们今年买到了多少葡萄。”
“葡萄是活物,需要半年时间才能长成,必须要尽早提前规划才行。难道你以为这是买耗材吗?只要我们动动嘴皮子,向上游供应商要求加急生产,五月临时下单三百吨葡萄,到了九月份,对方就能立刻交付?少做梦了harris,事物自有它的客观发展规律。今年我们只来得及买到这些葡萄,能产出这几千瓶的‘试作品’已经算是幸运。而且早在几个月之前,我就已经把产量估算——”
暴怒中的harris厉声喝断了他:“你这是在推卸责任!”
“你知不知道,公司为了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在里面?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花了公司谈了多久,花了多少钱!就这几千瓶的产量,你对得起谁啊?你对得起品牌部的同事们加班加点做出的包装设计吗,你对得起市场部的同事通宵熬夜去铺地推吗?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公司在这个项目上投进去的钱吗?!”
harris的嗓子都喊哑了,大概是真的气到发疯:“这可是几千万的账吶!岳一宛,你今天必须得给公司一个交代!”
这人骂得好像还怪真情实感的。可他究竟说什么玩意儿?岳一宛皱起了眉头。
“但这个项目的收购谈判部分,是翁曼丽女士在任ceo的时候就完成了的,按照她的计划,新酒厂最快也要到明年才开工。”
他条理清晰地辩驳了回去:“在这个榨季里,我们斯芸也和总部的同事们一样,为了新酒厂的项目而倾尽了全部的努力。如果真的有人辜负了大家,那也应该仓促拍板的决策者,而不是我本人,又或其他的哪位同事吧?”
“简直是强词夺理!”harris怒骂道:“烟台遍地都是种葡萄的人,只要花钱去买,哪里会可能收不上来?!给你们批了那么多预算,连点葡萄都买不回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若非两地实在相隔甚远,岳一宛真想让司机掉头开往上海,好让自己直接冲进harris的办公室里,现场掰开对方的脑壳看个究竟:到底是怎样奇崛的大脑结构,才能让人说出这么没道理的话来?
“葡萄要是随便买来就能用,斯芸干嘛还要费那功夫自己种?还有,什么预算?谁批的?什么时候?”首席酿酒师都要笑出声了:“你要是有老年痴呆就赶紧去治,别在这里——”
“我告诉你岳一宛,别以为你是斯芸的老员工,总部就不能拿你怎么样!斯芸这些年亏了公司的多少钱,你作为酒庄的总负责人,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几千万的亏损,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我告诉你——”
电话那头,harris犹在骂骂咧咧,岳一宛却渐渐回过味来。
几千万?为什么harris总是在说这个模糊的数字?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王总,你也给我把话说清楚。”
“你说斯芸亏了公司几千万,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一回事?”
几千万人民币,对于罗彻斯特集团这样的奢侈品巨头而言,实在算不上是一笔大钱。
但对罗彻斯特酒业来说,大几千万人民币,莫说是新推出一支酒款——这甚至足以从零开始,重新堪地择址,另建一座全新的酒庄了。
“在今年之前,斯芸酒庄虽然一直没能盈利,但利润水平始终都在稳步增长。即便是在公司的财务报告里,我们酒庄的亏损规模,也从来都都不比其他酒水品牌更大。而今年,q4还没结束,斯芸在各渠道的销售总额就已经超越过去两年之和。”
字句铿然地,岳一宛质问他:“几千万亏损,怎么算的,从何而来?你给我一笔笔地理清楚先。”
harris听说过岳一宛,早在接任罗彻斯特酒业ceo之前。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曾临危受命,要负责为罗彻斯特集团在日本创建一个全新的清酒品牌。
可日本的农业协会又是何等团结排外的组织,harris削尖了脑袋,使出了十八般武艺,最终也没能让集团成功地涉足进清酒行业里。
调职通知下达的那天,harriswong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与一群同样心灰意冷的老伙计们一起,在高级陪酒女郎的温柔乡里买醉。
「知道吗?时代变啦,连giannidarlan都退休喽!」
觥筹交错中,有人醉眼迷蒙地摇头道:「就是那个,波尔多的那个,酿酒大师。他一退休,公司在中国的酒庄,也换了个新、嗝!新任的首席酿酒师。」
「谁说、嗝!谁说的,法国人不搞拉帮结派?那什么酒庄,换汤不换药……说到底,不就是从darlan手里,继承给他那徒弟了么!」
铛得一声,酒杯狠狠掼在桌上:「‘史上最年轻的首席酿酒师’……嗝!那小子,比我念大学的儿子还年轻。操他娘的,你们说说,这都是个什么世道!」
一群中年失意的男人,口无遮拦,中英法日四语混杂,又哭又笑,活像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一群疯子。
「嗐,你这都是旧新闻了,谁还能没听说过?听大中华区那边的人讲,那小子给giannidarlan办欢送会,在一个什么winebar里面,还把老板镇店收藏用的好酒全都拿出来开了!那可是89年的奥比昂,落锤价十万英镑一箱的酒啊!他竟然眼都不眨地就拿出来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