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杭帆在桂林的最后一个晚上。白天的时候,他刚接到了来自罗彻斯特集团的猎头电话。
「真的啊?」得知这个消息的杭艳玲,语气高兴得像是要飞起来:「那我们小宝以后工作稳定了呀!总监这个职位很高的吧?了不起!」
她的语气是那么幸福,那么骄傲,以至于让杭帆暗中生出愧疚,觉得此刻这个胸怀悒郁的自己,都像是在对母亲的喜悦犯下某种罪行。
「我可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爸爸!我们家小宝,可实在是比你那哥哥要有出息太多了!你爸爸肯定也会高兴的……」
强颜欢笑之中,杭帆挂掉了电话。
那天晚上,自由职业生涯即将结束的杭帆,在漓江岸边独自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冰镇过的漓泉啤酒,坚冰般生冷地握在他手里,瓶身淌水,像是流进漓江里的无言眼泪——到最后,杭帆到底还是没能喝完那瓶酒。
直到玻璃瓶被他握得温热,他才终于品出一点啤酒花的苦味。寡淡,空洞,恰如人生里一些不得不为的选择。
他一直走,一直一直往前走,像是在珍惜,又像是在挥霍这段最后的自由。
手机时间跳进00时00分,杭帆骤然抬头,看见墨痕般蜿蜒的江面,与群山巍峨峻峭的剪影。
如墨的水天之上,穹幕低垂,稀疏闪耀着几颗倔强的星子。
“那天我觉得很痛苦,可天上星星却又很明亮。”
他强撑起了笑脸,对岳一宛道:“是不是人总要经历剧痛,才能窥见一线美景?”
出租车驶离了度假酒店,疾速飞驰在奔赴别离的大道上。
恋人逞强的微笑令岳一宛心碎。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把杭帆留下来,让对方永远停栖在自己的双臂里:“不是的,杭帆。”他说,“痛苦就只是……痛苦而已。”
无论是怎样的美景,无论是怎样的爱,都不应当让你以痛苦为代价。
从阿那亚回到秦皇岛市区,这条路长得令人心生焦躁,却又短得不足以令一对恋人相拥相依。
“我以前曾经想过,”车辆驶出收费站,他们距离终点又近了一些,杭帆不由握紧了岳一宛的手:“如果这是硬币的两面,妈妈的幸福注定会要让我痛苦……那么,比起让我自己快乐,我更希望她能幸福。”
他终于苦涩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我甚至想象过,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如果她没有遇见那个男人——在那个世界里,或许我根本就不会出生。但如果……如果她因此而能拥有更加幸福圆满的人生的话,这样也行。这样或许会更好。”
“因为这是我亏欠她的。”
说出这句话,仍然像是挖开一道伤口。
它让杭帆疼痛不已。
而岳一宛拦腰抱住了他。柔软的亲吻,细密洒落下来,轻轻抹平杭帆微蹙的眉心。
“你不欠任何人,杭帆。”他的爱人郑重地说道,“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快乐。你爱自己的母亲,所以也希望她能幸福。这样的道理,放在你的母亲身上,也是同样的。”
“如果她并不真的爱你,那你就不必付出一切来偿还她的恩情。可如果她真的爱你,杭帆,她一定也希望你能得到得到幸福。”
杭帆虚弱地微笑了一下。
他希望岳一宛说得对,他多么希望这是真的……所以他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手回抱住了对方,仿佛不顾一切似的,再次为爱人献上了虔诚的亲吻。
出租车停在秦皇岛站,岳一宛依依不舍地送杭帆下车。
“路上注意安全,”他把杭帆的行李从后备箱中拎出来,又一路送恋人来到进站口:“休息好了再去面对朱明华,好吗?还有我给你的‘秘密武器’,记得要用。”
杭帆用力点头,环住男朋友的脖颈,与他交换了最后一个绵长难分的吻。
“……再亲一次,我可能就真的没法放你走了。”凝望着彼此的双眼,岳一宛终于松开了双手:“所以,再见,杭帆。我们会很快再见的。”
拎起了行李箱,恋人的颀长身影渐渐消失在车站里:“嗯,那么,拜拜,岳一宛。”
加强酒的度数确实很高。但直到登上了南下的列车,杭帆才终于感到这酒劲的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