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已经来到了1990年,中国的粮食供应短缺问题已经基本得到了解决,粮票制度即将被彻底取消的讯息也已飞快地传向了海外。而岳国强握着ines的手,心里想的是:如果我能和她结婚,如果我们能有个孩子……
我们的孩子,将永远不必再经历我们过去那样的生活。
所以,在ines说她无论如何都想亲自养育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岳国强举双手双脚赞同。
他知道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忽视是什么感觉,也很清楚地明白,有个不着家的控制狂父亲是什么样的感觉。而他想成为比自己的父母更好的人,想给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一个更加圆满幸福的童年。
但他和ines还是太低估“养育小孩”这件事了所需花费的精力了。或者说,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岳一宛这个小混蛋竟能有如此之大的破坏力。
三月大的岳一宛,精力却比奥运选手更加充沛。这小子几乎没有一刻不在发脾气:嚎叫,哭泣,挥拳踢脚,在入夜之后更是变本加厉的声嘶力竭。
「你想要什么?你是饿了?还是想要妈妈?」ines在葡萄园里工作,家里只剩还没去公司的岳国强与两个保姆,手忙脚乱地在只有几个月大的岳一宛身边围成一圈:「我的天,ivan,你别哭了,你的嗓子都快哑了,ines回来非得杀了我不可……」
那时候,他以为小婴儿时期的岳一宛是最难搞的。但他万万没想到,学会走路和说话后的岳一宛,还能在再次刷新这一辉煌的个人记录。
「不。」这是三岁的岳一宛最常说的一个词。
你得多吃蔬菜。——不。
你该去睡觉了。——不。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颗糖。——不。
别和艾蜜打架。——不。
「不许说“不”!」岳国强气急败坏地对他儿子道:「你一天到晚说“不”的次数,比咱家财报上的数字零都多!」
而岳一宛,这个无所畏惧的小混蛋,用那双与ines一模一样的绿眼睛,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岳国强,以最字正腔圆地的西班牙语发音说:「no!」
岳国强工作忙,商务应酬也多。但ines也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她有一整个酒庄要照管。
他想要做个好父亲。如果没法像美国电影里那些铁血柔情的男主角一样,经常带着儿子一起钓鱼打猎出门郊游的话,他至少能在ines忙于榨季的时候把年幼的岳一宛带在身边,而不是把小孩独自扔在家里,或是彻底丢给保姆。
而把六岁的岳一宛带在身边,其实也和在身上揣着一颗手榴弹差不太多。
就像是一种自然灾害,这小子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圆桌底下,包厢外面,后厨走廊深处,来去无声,毫无预兆,把所有人都吓一大跳。
「因为我觉得很无聊。」面对岳国强的质问,这小混账的口吻是如此天经地义:「而且今晚的葡萄酒比妈妈酿的要难喝。」
时年不到三十五岁的岳国强,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儿子给气出脑溢血。
「ivan,」虽然整个人都在咬牙切齿,但他真的有试图和这小子讲道理:「你才只有六岁,六岁的小孩不能喝酒!不,我不管它是什么酒,这没得商量!你只能喝果汁或者酸奶!」
坐在家里的高背椅上,岳一宛的两条小短腿摇来晃去,甚至都还够不到地面:「小孩子不能喝酒?」这小家伙的绿眼睛里,投出了两道甚为犀利的探究目光:「但你不是老说,在我还被你们抱在襁褓里的时候,你就偷偷拿筷子沾过黄酒喂我吗?说觉得很好玩儿什么的。」
真不该和这死小子说什么过去的事情!
被抓住了把柄的岳国强,在心里疯狂撕扯起了自己的头发:不,或许人从来都不应该想要什么小孩儿!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但身在其中的时候,人们也常常觉得岁月过得很慢。
九岁的岳一宛很聪明,也很烦人,张嘴闭嘴就是“为什么”和“凭什么”。岳国强实在被他烦得受不了,有时候也会愤然大吼道:「没有凭什么,就凭我是你爹!」
「没道理就是没道理!就算你是我爹,没道理的事情也不会突然就变得有道理!」拳头一锤,岳一宛把叉子怼进盘子里:「你是我爹又怎么了,你难道还能让一加一等于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