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一宛早已在派出所外边等候。
胳膊上的血污看着吓人,全部拭净之后,确如杭帆所言,都“只是”些皮外伤。
“就是被钉耙上的铁齿擦了一下。”
对此,杭总监轻描淡写地表示道:“铁器生锈得比较厉害,所以打了一针破伤风。其他创面都已经清理过了,稍微缝了几针而已。”
到了要缝针的地步,岳一宛很难认同“只是”、“稍微”和“而已”这几个词。但面对坐在轮椅上的杭帆,这些皮外伤显然不是最先该被关心的东西。
在女警同志的帮助下,酿酒师把杭帆扶上了副驾座——他已经提前把座椅空间调整到了最大。
“那你腿上的伤呢?”坐上驾驶座,岳一宛又俯身替杭帆扣上安全带,问:“医生怎么说?”
当事伤患的态度非常乐观:“有点骨折,但不太严重。”他说,“至少够送冯越进去蹲几天了。”
“杭帆。”岳一宛叹了口气,喊旁边人的名字:“骨折就是骨折,‘有点’骨折,那也还是骨折。”
他说:“在我看来,这就是很严重的伤情。”
“和我讲讲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到酒庄的路不算长,但也足够陈述一桩事情的全部起因经过。
一切开始于杭帆来到斯芸酒庄的第二天。从那台被他扔在抽屉深处的平板电脑开始,到多次出现的连拍快门声,再到素材边角里反复出现的“渔夫帽男子”,今日的一切,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但我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杭帆说,“所以也没法在那个时候就报警。”
夜间山路无人,岳一宛的车开得极其平稳,语气却不尽然:“所以你决定亲自上手抓现行?”
事后回看自己的行动,杭帆也得承认,这里不乏情绪冲动的成分。
“嗯……”
小杭总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自我反省道:“确实,冯越今天不一定拍到了真正违法的东西,这个‘抓现行’的判断有点冒失了。稳妥起见,下次还是得先确信证据足够充分,然后再动手。”
还有下次?!这不是完全就没反省在重点上吗?!
岳一宛觉得自己简直要被这人给气死。
但他没有说话,因为杭帆正在解释警方初步调查的结果:“但这次也确实是运气好。虽然冯越的相机还没来得及拍到什么,但他的手机——哇,那可真是,罪证确凿,精彩纷呈。”
性犯罪这种事情,就像是在家里发现了蟑螂。当你看到第一只的时候,不用怀疑,它们早已在这繁衍出了浩浩荡荡的大家庭。
偷拍狂尤其如此。在被人发现并抓到的时候,他们大多已重复偷拍了数十上百遍。
冯越的手机里,不仅存着高达数万张的各色偷拍照,甚至还连着好几个针孔式的直播摄像头:从艺人换装的节目后台,到偶尔登门的炮友家中,这人的“视线”遍布五湖四海。
而跟踪偷拍岳一宛,似乎也是因为想要故技重施之故。但这次,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在杭帆的手里翻了船。
“无聊。”对于冯越,岳一宛不屑于给出更多的评价:“低级。”
湿热的夏夜,缝针处隐隐有些发痒。杭帆一边克制着身体上的不适,一边失笑出声:“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在你眼里,这种事情可能就和路边疯狗狂吠差不太多。但是……”
但是,人的尊严不应该被这样地冒犯。
当首席酿酒师正全力以赴地为斯芸的新榨季而努力的时候,无聊的丑闻,低级的议论,杭帆不愿看到它们成为岳一宛的绊脚石。
“所以,你就决定让自己孤身涉险?”岳一宛按捺着怒意问。
不知是哪里牵动了伤口,杭总监轻声嘶了一下:“嗯?涉险吗?其实还好吧。”
“这种事,知情人还是越少越好,免得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当然,我提前设置了无人机的智能跟随,也是为了帮自己留下完整的视频证据。”
从头到尾,杭帆预判到了很多细节,但似乎就是没有把自己的人身安全考虑进去:“呃,但因为电量耗尽而坠机,那个确实是意外。我本来以为半小时就足够了的。”
总体而言,虽然有些莽撞,但也都是在风险可控范围之内的莽撞。
他说,我觉得问题不大。
深深地吸了口气,岳一宛重复了那个让他恼火的词汇:“你把现在这个情况,叫做‘风险可控’?”
“表象而已。”杭帆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冯越动手打人,这算是故意伤害。但我要是全力还手,那就要算互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