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之,往柔顺回甘但缺乏个性的梅洛单酿里,添加一些性格鲜明锐利的赤霞珠,则能起到画龙点睛,甚至是起死回生的效果。
“没错。”岳一宛颔首,“赤霞珠葡萄的单宁非常强壮。大部分情况下,它需要很长的陈年时间,才能令酒液中单宁变得柔和适口。”
“但出于资金运转的需要,或是因为其他现实的商业因素,大部分葡萄酒,并不可能安逸地酒窖里静静等待上五年甚至是十年的时间。而一瓶葡萄酒,倘若不能开瓶即饮,那它就还不是能被拿出去贩卖的完成品。”
是梅洛葡萄的加入,让赤霞珠酒液中的单宁强度立刻就变得柔和,使商品快速地在市场上流通并交换成了金钱,令一家家酒庄最终得以存续。
“对于赤霞珠来说,梅洛就是它的幕后工作人员。”
微微侧过脸,首席酿酒师看向李飨:“它非常重要,不可或缺。”
在岳一宛的语气里,没有装腔作势的说教,也没有伪装成开导的怜悯。
他这么说,只是因为他向来都如此相信。
“我带过几十个实习生。”
将头转了回去,首席酿酒师的语气并没有太多的起伏。
“你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最后都不会留在这个行业里。就算留下来,大部分也是去了销售或是管理岗。”
他的口吻中并没有责怪谁的意思,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在斯芸的历届实习生里,至今还没有哪一个,真真正正地成为了酿酒师。”
头脑越聪明的人,就会越讨厌重复的体力劳动。
感官更敏锐的人,容易倾向于迷信自己的判断。
博学且多识的人,更常对他人的建议不屑一顾。
天赋是命运的礼赠,有时也是命运的诅咒。
在意识到自己拥有天赋的那一刻起,人就不可自拔地陷入对成功的渴望:而愈是渴望成功,就愈是轻易地被失败所挫伤。
“但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酿酒师——味觉和嗅觉,这都可以被反复训练与磨砺的。知识如果记不住,你也总可以再翻一遍书。”岳一宛道,“环游世界?这更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要成为影响整个行业的酿酒师,天赋与机遇缺一不可。就连岳一宛自己也不敢确信,在抵达人生终点的那一天,自己是否已然能够实现这样的成就。
“想要评判自己是不是真正的平庸,你首先得在这个行业里留下来,成为真正的酿酒师。然后,埋头苦干上至少二十年,才能获得足够的论据来证明这一点。”
不然的话,他说,你就只是单纯地放弃了而已。
李飨又不说话了。
不知她是在思考自己的职业前景,还是纯粹被岳一宛的理所当然语气给惊吓到。
——这就像是那个小马过河的故事。你问他自己会不会被水流淹死,他告诉你说,这事得必须自己走进河里去才能知道。
“我觉得你有天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突然再次开口,“但到底要不要做酿酒师,这事只能由你自己来决定。”
“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不认同‘梅洛葡萄很平庸’的看法。”
虽然没有突出的个性与长处,但梅洛也不存在任何一种显著的缺点。
但只要它的果实品质足够优秀,梅洛的“没有缺点”,就成为了无可撼动的绝对优势。
它是一种万能灵药,可以与几乎所有的红品种葡萄进行混酿,并用这柔和甜美的风味,抹平其他葡萄所具有的种种不足与瑕疵。
它还是一块可塑性极高的璞石,能依成熟度的不同而展现出各种风格不同的香气。无论是朴素简单的单酿,亦或是华丽复杂的混酿,梅洛都能完美地契合酿酒师的需求。
“拉菲酒庄就是典型的波尔多左岸风格。以赤霞珠为主体,辅以梅洛的混酿。最近几年,新酒的国际均价在大约一万元左右。”
眼看着斯芸酒庄的建筑主体,渐渐地从地平线的另一头浮现出来,岳一宛最后又举了个简单易懂的例子。
“但在波尔多右岸,柏图斯酒庄则将梅洛的单酿做到了极致。这种温润优雅的葡萄酒,近年来的新酒,每支均价已经突破三万元,创下新酒价格之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