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们被岳一宛那低沉优雅的嗓音念诵出来的时候,却让杭帆的心跳蓦然加速。
说这话的时候,岳一宛仍旧在用那双碧色的眼眸望向杭帆。
那宛如春日湖泊一般,绿意葱郁而又深不见底的双眼,几乎让杭帆在恍惚中产生了错觉。
——好像岳一宛也爱着自己,也怀抱有与自己同样强烈的渴望那样。
而他甚至却不敢奢望这能是真的。
短短一瞬的停滞过后,斯芸的酿酒师重又接起了刚才的话题。
“长相思常被用来酿造干型白葡萄酒,”他说,“因为它强有力的酸度,能给干白葡萄酒带来最经典的轻盈纯净风格。”
产区气候越温暖,葡萄的成熟度更高,酸度就会变低。反之,气候更寒冷的产区,葡萄的成熟度降低,酸度则会显著增高。
对于长相思等强调酸度的酿酒葡萄品种而言,蓬莱产区显然不够寒冷,并不足以发挥自身的长处。
“而且,蓬莱地区夏季多雨,空气相对比较潮湿。而长相思葡萄又是很容易感染霉菌的品种,在潮湿环境中,很容易出现大面积的果实腐烂……”
总之,在本地栽种长相思并非上策。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总结道。
原则上来讲,我们支持自由恋爱——把每一个品种的葡萄,都能种在最适合展现自身优势的地方,才有可能酿出最好的酒。
强扭的瓜不会甜。岳一宛说,如果一定要给产区风土和葡萄品种包办婚姻的话……
“反正我不看好。”
作为岳大师座下的首席爱徒,擅长举一反三的小杭总监旋即发问:“既然不适合高酸度的葡萄生长,这是不是意味着,蓬莱产区更适合种植糖分更高的酿酒葡萄?”
“很聪明,”岳一宛笑答,“但题干本身不太对。”
发酵,就是把糖转化为酒精的过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首先,所有品种的酿酒葡萄,都必然含有极高的糖分。”
在晴朗天空的尽头,乌云正在贼眉鼠眼地聚拢成团,阴恻恻向着酒庄的方向暗暗逼近。
要下雨了。岳一宛这样想着,不自觉地把杭帆又往自己臂弯里拢进去一点。
“其次,在葡萄酒里,‘酸度’和‘酸味’是不一样的东西。”
紧挨着走在蜿蜒细长的田埂上,岳一宛温声细语地对旁边人解释道:“当你品尝一样食物的时候,你的意识或许不曾察觉到它有‘酸味’,但你的口腔还是会自动分泌出唾液,‘酸度’越高,分泌唾液的速度越快——来自身体的本能反应,证明了这个食物具有‘酸度’,这一种相对客观的指标。”
但“酸味”,则是非常主观的一种感受,很容易被其他因素所干扰。
而影响大脑辨别“酸味”的头号嫌犯,就是“甜味”。
“用小芒森葡萄酿造的‘东方美人’甜白葡萄酒,还记得吗?”
首席酿酒师提醒杭帆道:“这就是一个典型的‘酸味’被‘甜味’掩盖的案例。”
和长相思类似,小芒森也是一种拥有优秀酸度的白品种葡萄。
当它被用来酿造甜型白葡萄酒的时候,酸味只是甜味的陪衬,像是画卷中的一笔点睛,以使那甜蜜滋味不至于过度腻人。
若是用它来酿造干型白葡萄酒——这意味着果实中的糖分几乎尽数转化为酒精,甜味彻底消失殆尽——这时候,那份不受干扰的,高亢又清雅的酸味,才会在澄澈酒液中得到最直白的表露。
“在人的味觉感知上,‘甜味’和‘酸味’会此消彼长。但对于葡萄果实而言,酸度和糖分之间却没有直接关系。”
“这就像考试。”头头是道地,岳一宛说着:“数学课交白卷的人,并不意味着英语课就一定能拿满分,这是没有因果顺序的两码事。”
这家伙的地狱比喻还真是层出不穷。
“但我懂你的意思。”
在斯芸酒庄的门口,岳一宛的胳膊仍然环绕在杭帆肩头:“你是想问,既然酸度不足,那蓬莱产区的葡萄总得有点其他优势,以此来弥补酸度上的不足,对吧?”
在酿酒师投落过来的视线里,杭帆咬住了嘴唇,不确定自己是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不是因为岳一宛讲得不对,而是因为他猜得太对了。
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却仿佛逐字逐句地读心一般,精准无差地猜中了杭帆的念头。
这让杭帆的心感到满足,也感到羞窘,更在渴望之中颤栗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