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科普作家蕾切尔·卡逊写下了她那部震惊世界的名作,《寂静的春天》。
在这本书中,她以充满感性的哀伤笔法,描绘了农药ddt为生态环境以及飞鸟鱼虫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而在1961到1971年之间,在越南战争的战场上,美军以“喷洒除草剂”的名义,向越南喷洒了八千万升的化学品“橙剂”。
这种高浓度落叶药剂,令数百万军民罹患重疾,终生挣扎于病痛之中。在惨无人道的战争暴行震惊了世界的同时,人群中也再度掀起了对化学农药的极度恐慌。
“我们现在常讲,‘撇开剂量谈毒性,是在对科学耍流氓’。”
岳一宛道,“对于单独的个体而言,事情或许确实如此。”
以市面上的蔬果农药残余剂量来举例,你恐怕在几小时内独自吃掉一卡车的量,毒性反应才会找上门来。
“然而,对土地来说,事情却没有这么乐观。”
在今天的科学家们眼中,蕾切尔·卡逊在《寂静的春天》里对农药的指摘,逻辑证据并不充足。可她对寂静死亡的描述,以及对凋敝田野的警示,却绝非是空穴来风。
“你见过死掉的葡萄园吗?”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立刻又接上了自己的话,“我知道你没有见过。但我见过。”
他说:“在gianni手底下实习的每一个酿酒师,我们的第一堂课,就是被带去参观那些‘葡萄园墓地’。”
“葡萄园墓地”是gianni自己发明的词汇,带有过分强烈的戏剧性色彩。
但站在灰白色的、如龟壳般僵硬板结的土地上,岳一宛不得不承认,这里确然称得上是葡萄田的墓地。
“用来种植酿酒葡萄的土地,多少都会给人以‘贫瘠’的印象。”岳一宛说,“但就是这些疏松的土壤,能让空气与水穿透一个个细小孔洞,迅速抵达葡萄藤的根部。”
但“葡萄园墓地”的土壤则完全不同。
死去的土地,尸僵般硬邦邦地固定成一大块,连水都只能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往下洇。若是俯身拈起土块,捻碎了放在鼻尖闻一闻,你甚至能都闻到洗衣粉味儿。
那是含磷的肥料留下的味道。
虽然没有见过死去的葡萄园,但杭帆小时候也是拿着铲子挖过蚯蚓的。
“……是玩泥巴的小朋友最讨厌的那种土地。”
他想起童年时,满头大汗一下午也找不到一条蚯蚓或是一只西瓜虫的经历:“硬得几乎挖不动,寸草不生,连虫子都没有。”
岳一宛点头,“没错。”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因为想要藤上结出更多果实,所以超量施放磷肥。为了减少葡萄田里的虫害,又大量地投放了杀虫剂。”
在三五年之内,葡萄的产量确实疯狂地增长起来。
但很快,磷肥中含有的石灰成分令土壤质量极速恶化,逐渐板结成块。而在杀虫剂的作用下,能够疏松土壤的蚯蚓等益虫早已死得干干净净,再也无法拯救这块土地了。
土地自身的肥力下降,令农人们再没有了别的选择,只能更加卖力地施加化肥。
而曾经能够互相牵制均衡的生态环境一旦遭到破坏,在迁飞而来的爆发性虫灾面前,无法再为葡萄园建立防线的农户们,只能绝望地喷洒上更多的杀虫剂。
终于,彻底崩溃的土地再也经不起这样粗暴的压榨,以寂静的死亡,它为自己画上了句号。
这听起来确实很像当代最流行的社媒运营方式,杭帆心想。
为了一时的话题度而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制造骇人丑闻,只为给品牌博出曝光度来。
而人性的贪婪弱点正在于此:只要在这种事情上尝到过甜头,无论是公司还是个人,任谁都再无法轻易收手。
想要复刻先前的成功!要更多更强的话题与曝光!
更刺激的、更激烈的、更大胆狂野的!更为人所瞩目的!
——如此往复无数回,直到大厦崩塌。
“我们所谓的‘自然动力法’,或者叫‘生物动力法’,就是不以简单粗暴的方式介入自然,而是让生态链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更好地发挥出自己的作用。”
单一品种的作物,往往会给土地带来灾难性的毁灭。为了丰富葡萄园中的生态环境,斯芸酒庄里栽种了苹果与桃杏等其他果树,也大度地允许偷吃果实的鸟类等小动物偶尔前来园中偷嘴。为了让鸡鸭鹅羊能在葡萄田中奔跑,农人们精心修剪了葡萄藤的高度,使得动物们无法啃咬幼苗——虽然时不时地也会有惨遭毒手的枝芽,但为了土地能够从动物的粪便中获得肥力,种植农们大多也都对此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