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damia》,意思是‘一生挚爱’。”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哀痛,只是单纯的、对于再不能重来的往昔岁月的怀念。
“它是一首很有年头的阿根廷歌曲了。小时候,她常在唱片机里放这首歌,来教我跳舞。”
『在这片广阔的绿色土地上/蔓生的蓟草正四处生长/仿佛马上就能触摸到/遥远天空尽头/距吾爱更近之处』
在最初的记忆里,他还只是一个踮起脚才能够到餐桌的小不点。
ines把他抱到餐桌上站好,拉着他的手,绕着又大又宽的餐桌来回转圈。
快点长大吧,ivan。捏着自己年幼儿子软绵绵的胳膊,她的语气里满是快乐的憧憬,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你穿西装的样子啦!
那些无忧无虑的漫长白昼里,她抓着岳一宛的小短手,踩着不成章法的快乐舞步在餐厅中旋转。那些五颜六色的裙子,像是一面面哗啦啦展开的彩色小旗,带有油画棒般明亮纯真的笔触。
『在这条永不改变的小路上/鎏金的骄阳放射出烈焰/是因为命运的作弄吗/此路漫长绵延/如我内心的苦楚』
将杭帆的左手放上自己的肩头,岳一宛温柔地弯了弯眼睛。
“十六岁的夏天,”他说着,轻轻引带着杭帆迈出了第一步,“在舅舅他们的连哄带骗之下,我终于去参加了门多萨当地的舞会。”
ines离家太久,不曾知晓自己年少时最喜欢的那家探戈沙龙早已更换了地址。而那崭新简约的现代装潢,也不再如她对岳一宛所描述的那样,有着怀旧而奇异的异国风情。
“但他们仍然会放这首歌。甚至和她在家里播放的唱片是同一个版本。”
握着杭帆的腰,他轻巧地领着对方的步伐,在露台上来回转圜。
“这让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慰。”
岳一宛说。
就好像她从未被人遗忘。
就好像自己痛彻心扉的苦楚,也终于被人如同身受般地感知。
『我挚爱的人啊/相距愈远,我爱你愈深/我挚爱的人啊/请思念我,直到归来那日』
他的声音和煦,吹拂过杭帆的耳畔,仿佛一阵染绿的春风。
这令杭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们正彼此握持着手。
透过薄薄的几层衣料,杭帆却更加鲜明地感觉到了后腰上的温热触感——那是岳一宛扶在自己身后的掌心。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会跳舞。
但在岳一宛的双手之中,在这仿佛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画框里,杭帆感到自己的身体正满怀欢欣地任由对方摆布。
如同在海洋里恣意流淌着的波浪,心甘情愿地化作一捧轻盈吹飞的泡沫。
昏沉夜幕下,杭帆听见自己愈发莽撞响亮的心跳:清晰而简短地,它们昭示着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答案。
『我深知,纵是黄金/也不能荣获你的亲吻/正因如此/我爱你更深』
——爱。
这个贵重的字眼,沉甸甸地砸进了杭帆的脑海。
——原来我爱上了岳一宛。
他的心魂剧烈地震荡起来,寂静春夜里的一道无声惊雷乍响。
今夜星河疏阔,天边挂着一钩若有还无的月。
在远离喧嚣人群的屋顶露台上,杭帆望向岳一宛。
蒙蒙夜色里,那人噙笑的英俊眉目也正向自己看来。
而杭帆目不交睫地注视着岳一宛的双眼。
——我爱你。
似是被剧痛惊醒,又像是恍然了悟般地,他在心中默然自语。
——我爱上你了。
低垂浮动的暗香之中,岳一宛低下头来:“嗯?怎么了?”
令人沉醉的栀子香气,似隐似现地萦绕在杭帆鼻尖,恰似一场倏忽间就会被惊醒的美梦。
“杭帆,你好像在颤抖。”他柔声问道,“是因为冷吗?我们回到屋里去吧。”
襟前的那一小束胸花已经开始凋谢。美梦就要结束了。
杭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