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罗彻斯特集团而言,它麾下的品牌所贩卖的都是某种纸醉金迷的生活方式,一场对于成功与奢靡的曼妙幻想。
高定时装的广告片里,匠人们在宽敞明亮的工作间中俯身劳作,沉默稳重得像是皇家雇员。优雅的艺术字体适时浮现出来,轻描淡写地提示看客:一块蕾丝面料,需要由最熟练的织匠连续编制三百天,再经由刺绣五百小时的刺绣,才能呈现出这样一件旷世的杰作。
“奢侈”,意味着工时的靡费。一瓶要价非凡的葡萄酒,就如同一件华奢璀璨的衣服,它的背后是无数人付出的成千上万个小时的辛苦劳动。
“为什么品牌方总爱为高级珠宝的制作过程拍摄纪录片?因为制作它的艰辛困苦,会让客人觉得物有所值。”
杭帆熟悉所有的这些品牌营销套路,就像是一个老练的匠人熟悉自己手边的全套工具。但这也让他愈发感到,浮华背后的逻辑傲慢得令人想要呕吐。
最昂贵的东西往往脱胎于最贫穷的人手中。完美无瑕的璀璨宝石被发掘在战乱饥馑之地,润泽华耀的珍珠还需由过劳的女工们在灯下手动挑拣比对。
那些严重不平等的低廉报酬,那些充满霉臭味的恶劣工作环境,它们从来不会被品牌方精心制作的广告视频所展现。无数活生生的被压迫的人,都被轻描淡写地总结成几个数字,在配乐优美的镜头里一闪而过。
“为了制作这样一件奢侈的商品,有多少个人提供了多少个时长的服务,以此来暗示购买者的身份高贵与地位优越之类的……”杭帆道,“卖衣服,卖珠宝,卖红酒,各家奢侈品牌翻来覆去地也不过就是这么些话术。”
“但我不想发布这种内容。因为我总感觉这不太对劲。”
这像是对酿酒师纯粹理想的侮辱。
苦笑一声,他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但你也知道,除开这种‘人上人’发言,能用斯芸酒庄的账号来发布的内容也实在是不多。”
反正同样都是没有人看,比起那些拿腔作势的空洞文案,杭帆更愿意写些对蓬莱产区的风土介绍,或是对春季剪枝工作的描述与科普。
在独自重复着枯燥工作的漫漫长夜里,是这些内容让他想起岳一宛,想到酿酒师对脚下这片葡萄园的热爱。
苦中作乐地,杭总监为自己做着开解,“往好处想,至少我还能发发地里的葡萄呢。”
他说:“不像那些给手袋品牌做运营的可怜人,一天天地没什么新内容可发也就罢了,还要时刻担心被动物保护组织给投诉炸号……”
“没有内容可发?谁说的。”
打开烤箱门,岳一宛漫不经心地扔下一颗惊天爆弹:“提前给你剧透一下,罗彻斯特今年的新闻发布会兼招待晚宴,就在斯芸酒庄里办。”
在黄油与鸡肉的热腾腾香气里,杭帆的下巴差点砸到键盘上。
“你来活儿了,杭总监。”
酿酒师愉快地宣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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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的,他俩的“拼好饭”排班表主要靠猜拳决定。
第57章疯狂前奏进行曲
身为社畜,杭帆最害怕的事情是没活儿。因为这将意味着自己离失业不远了。
第二害怕的事情则是突然间来了个大活。因为这就意味着他距离猝死不远了。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我没有见过凌晨五点的洛杉矶,但我真的爬过凌晨三点的山。@斯芸酒庄辞职前迟早把你那土坡给推平了。
视频里,杭帆正独自沿着黑黝黝的小径,向着山坡的顶端走去。
他一手拿着开启导航的手机,一手握着运动相机的支架,嘴里还咬着一支户外强光手电筒,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了被工作折磨的疲惫——再配上那副早已魂归天外的表情,和麻木缓慢的动作,小杭总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一只在入侵城市后学会了会操作电子设备的僵尸。
当他终于有气无力地移动到了山顶,远处的灯牌却突然闪动了两下,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在被无言沉默所浸透的黑暗之中,苏玛给配的字幕缓缓浮起。
「后来,工人师傅们说,是因为昨晚突然下起一阵小雨,裸露在外的电线不幸泡入积水,最终导致了短路。」
「而这意味着,在他们修好电线之后,我还得重新爬上来,再拍一次。」
大清早,杭帆步履虚浮地撞进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