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让我觉得恶心。」杭帆喃喃,「可想到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可能会露出的表情,想到她可能会想到的事情……我又觉得自己也很恶心。」
灼烈的酒液,混合着甜蜜却也令口腔刺痛的菠萝果汁,滔滔不绝地从他的喉咙口里滚落下去。
「白洋,我知道你想要我好。作为朋友,我真的非常感谢。但是。但是!」
东南亚傍晚的海风,潮湿,带着眼泪般的咸,轻而缓地从他们身上吹过。
那是一种近乎于所触抚的感觉。温柔得令人沉醉,却又潮湿得让人想要逃脱。
「但她是我妈啊。」
「为了我,她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受尽了那么多人的白眼……所以我想要她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这难道有什么不对?我想她从此以后都能在所有人面前抬头挺胸,我想要她再也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看不起,再也不用听到任何一句不礼貌不客气的话,这难道又有什么不对?!」
低吟的海风里,杭帆喑哑的声音绞乱在一起,像是断断续续的呜咽。
「通往幸福人生的道路或许有很多种。但如果不能令她感到骄傲,这对我就都没有意义。」
「只是想到我的爱情可能要建立在她的失望与痛楚之上,哪怕,哪怕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是一种不确定的未来……我都会觉得、我无法不去觉得——」
未完的话音,被椰林的风声打散,破碎地飘摇在异国的夜空里。
而白洋不知道的是,虽然在天人交加的内心搏斗中屡战屡败,但梦里的杭帆确也曾反复多次地试图向杭艳玲开口。
『妈妈。』
在所有的类似梦境里,他都以这个称呼郑重地开口。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有时候,他会梦见杭艳玲放下手头的事情,笑盈盈地转头问他,『什么事呀,小宝?』
有时候,他梦里的杭艳玲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化着妆,语气轻快地应声道:『哎,你说。』
还有些时候,他梦到杭艳玲慢慢地抬起头来,用一种陌生而又让人心惊的神情,安静地凝望着他。一言不发,就像是她早就已经预料到杭帆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我想跟你说的是,我,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谈恋爱的事情,我……』
他想说,我喜欢男的。
他想说,我是同性恋。
他想说,对不起妈妈让你失望了,但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想说,如果你不同意的话那也没关系,我只是不会和女孩结婚,我一定不会带人回来让你难堪也绝不会在外面说任何不合适的话,我们就像以前吵架的时候那样各自退一步好吗?
他想说,他想开口说,即便这只是梦里的“杭艳玲”即便他早就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虚无即便醒来之后的世界仍旧会冰冷残酷可是——
可是,他仍旧想要说。
想要将这一切诉之于口,想要让母亲看见真实而未经掩饰的他。
但他的后牙槽紧紧咬闭着,就好像这具身体都有着完全独立且不受他操控的意志。
他听见自己的牙关在颤抖。骨质结构彼此撞击,发出让人恐惧的嘎达嘎达声。
他的语言卡在喉咙里,如同被淤泥堵塞在河口的悬流,拼命地向前冲撞,却无法找到正确的出口。
梦里,他总是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以至于他不得不用双手来掰开自己的下颚,用手指来撬进自己的齿列,甚至是用近乎催吐的粗暴手法来抠进喉管深处——就为了让那句潜藏了十数年的剖白,诚实而准确地,投递到母亲的面前。
可即便是在这样绝望又暴烈的梦境里,他也从未能够完整地将这句话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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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杭帆抄写的歌词来自《lovewillkeepusalive》,由老鹰乐队演唱,收录在他们1994年发布的专辑《hellfreezeover》中。
是爱让我们存活。爱将让我们存活。
第53章错频
大汗淋漓地,他从噩梦中醒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门外却传来钥匙转动锁眼的机械碰撞声,以及一双酒醉男女的醺然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