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这家伙可真是犟得要死!”孙维立刻补刀:“我一连给他发了十几封邮件,他全都只回我一个‘不’字,我差点就在互联网给他下跪磕头了!”
在十七封邮件里,孙维说,「据说今年的黑皮诺会好卖些,你告诉我一些种黑皮诺的窍门吧。」
彼时的岳一宛正在图书馆里自习,在手机上看到这封邮件时,嘴里的一口柠檬水直接呛进了嗓子眼里。
来不及捋顺自己的呼吸,他立刻抄起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回起了邮件。
「你发疯啊!」他的措辞也不比孙维更有礼貌:「黑皮诺是薄皮品种,很容易就因为感染病菌而腐烂。既然没有经验就不要碰这种娇贵玩意儿,你就种点儿最简单的赤霞珠不行吗?」
像是根本不用睡觉一样,隔着六小时时差的孙维秒回邮件:「可是我家就算自己酿酒,也用不了那么多葡萄。这两年,我这儿的家家户户都种赤霞珠葡萄,收购的价格很低的!」
「收购价格低是因为你们的葡萄太差了!」恶形恶状地拍打着键盘,满嘴念叨着中文咒语的岳一宛,被图书管理员无情地扫地出门:「听我的,种赤霞珠,就种这个!我来告诉你藤苗要怎么挑,等我几小时!」
抱着电脑,岳一宛直奔教授办公室。
五个小时之后,他给孙维发了一封长长的邮件,详细解释了葡萄藤的嫁接品种与砧木选择等问题。最后小心翼翼地附上了一句话:「但这只是理论指导。我不确定它一定能有好结果。」
孙维回他道:「谢谢岳老师!」
“当时主打一个现学现卖,心里还是比较没底的。”
岳一宛对杭帆解释道:“但从那年夏天开始,我去了gianni的酒庄里实习。所以孙维提出大部分的问题,我都会拿着她拍的照片和视频,先去问问gianni和教授们,最后再出一个总结梳理版本返还给她。”
“你好意思说你心里没底?我才是比你更没底好不!”孙维大摇其头,抓着杭总监就是一顿吐槽:“我在邮件里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回我一句,‘和你解释不明白,别问,照做就行。’我天,我头都要炸了!”
岳大师辩解说他又要实习又要上课,天天累得想死,“我愿意回你的邮件已经很不错了好吗?结果你在还骂我是‘混蛋自大狂’!”
“是我先开始的吗?是你先在邮件里说‘白痴文盲给我闭嘴’!”孙维大喊。
“太好了,”身处世界大战中心地带的杭总监尤自感慨,“看来我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觉得他性格有点差劲的人。”
在岳一宛“不分好歹,错勘贤愚”的悲愤抗诉里,杭帆又幽幽评价道:“但这么看来,现在的你至少有向人解释原因的耐心。嗯……也算是进步挺大?”
孙维实在看不下去,“你别也太顺着他了,小杭。”她冲岳一宛比出中指,“你瞧这人,给点他好颜色,他能就地给你开出间染坊来!”
“不敢当不敢当,其实孙师傅你也不遑多让啊。”
把下巴搁在首席大弟子的肩头,岳大师得意洋洋得像是一只躲在饲主身后歪头坏笑的牧羊犬:“给你点葡萄,你就原地开起酒庄来了,你也是很了不起的嘛!”
知识不仅来自于书本上的理论,也来自于口耳相传的经验。
可在实际的生活中,再丰富的理论与经验,也会在实践中发生偏差。
场外指导与运气加持之下,孙维的第一茬赤霞珠种得还算顺利。最好一批的果子被酒商挑走收购之后,她想要用剩下的果实来酿造“真正的葡萄酒”。
「你得去借个发酵车间,让他们借你发酵罐。一只就行。」岳一宛在邮件里说,「‘放进缸里’是什么鬼?!你给我住手!」
孙维问他:「发酵车间是什么?」
半天之后,岳一宛在邮件里丢给她一串联系方式:「自己去看。」
在许多人的帮助下,十九岁的孙维酿造出了她的第一批葡萄酒。
那是一场的彻头彻尾的大失败:无论是颜色,质地,还是口感,它都和上一个冬天的那瓶“家园”,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给岳一宛写邮件。她坐在光秃秃的葡萄藤边上哭了好久。
一颗小小的火星,她想,它似乎曾经光临过我,而现在终于要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