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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2 / 2)

人潮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与他的朋友对视。杭帆漆黑的双瞳就像是两颗明亮的远星。

在那沉默却专注的柔软目光里,岳一宛露出了一个近乎心碎的微笑。

“整地,种植,调整品种。收获,酿造,陈年装瓶。所有这一切,都离不开耐心与时间,可上个世纪末的商人们,最缺乏的就是耐心与时间。”

在岳一宛出生的那年,ines的酒庄终于竣工。可直到她的孩子捧起了小学一年级的课本,第一个年份的葡萄酒才终于完成了装瓶。

而那正是整个行业的至暗时刻。

2001年12月,多哈条约的签订标志着中国正式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对外贸易的繁荣,使得越来越多的进口葡萄酒被运进了中国市场,并以相对实惠的价格,风风光光地摆放进了商场与超市的货架上。

——在鱼龙混杂且遍地假冒伪劣产品的国产葡萄酒,与象征着“有品位”与“很时髦”的进口葡萄酒之间,消费者们几乎无需多做选择。

“头几年是最糟糕的。”

在自己的舌根上,他仍然能品尝出那种苦涩的感觉。

“在那些年里,获取资讯到底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毕竟,就连那些专做酒水经销生意的商人,对葡萄酒这个东西的理解也就仅限于‘干红不甜’而已。”

岳家的老头子讨厌外国儿媳,更讨厌“有悖正统”的葡萄酒,他绝不允许ines在酒标上使用自家黄酒厂的名字。

没有老字号品牌的名声加持,ines在作品在市场上几乎无人问津。

“又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她的酒才终于在一小部分爱好者中打出了口碑。但我们家的酒庄实在太小了,一年也就只能产出两三千瓶葡萄酒而已。尽管每瓶酒的定价都不算低,可因为前期的投入实在太大,一直要到我十几岁的时候,酒庄才勉强算是实现了收支相抵。”

“‘再过两年,我们就能开始盈利啦!’……她最后一次对我说这话,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中午。”

高中二年级的春游日,仍然和那群年长他两岁的同学们相处不来的岳一宛,理所当然地缺席了这个“无聊场合”。那天早上,结伴在葡萄园散完步之后,ines为他烤了一炉甜饼干,同时也高高兴兴地宣布了这个喜讯。

下午,她去医院拿到了病理切片的报告。

“……到头来,”岳一宛说,“我们都没有能够等到酒庄真正盈利的这一天。”

“在我更小的时候,只要时间凑得上,我们全家人经常在休息日去逛当地的那几家大型糖酒商店。这一天,我妈妈一定会早早起床并盛装打扮一番,以至于我父亲都嘲笑她说,这完全就是要上天主教堂里望弥撒的架势嘛。”

“她中文说得不太好,但每一个驻足在葡萄酒货架前的客人都会被她拉住,比手画脚地讲上好一会儿。她问他们喜欢葡萄酒吗,常喝吗,最喜欢哪个牌子的葡萄酒。末了,还会热情地向这些人毛遂自荐,说她自己的作品绝对值得一尝。”

“大多数人都会比较礼貌地拒绝她。但也有人把她当成是商家的酒托,大声质疑说,国产葡萄酒卖这么贵就是在抢钱。”

叹了口气,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又默然摇了摇头。

“这让我觉得很尴尬,真的。所以,稍微长大一点之后,我就再不愿意陪他们一起逛糖酒商店了。有一段时间,我宁愿绕远路上下学也不要经过糖酒专卖店的门口。可是,时至今日,我依然反复地梦见这个场景。”

“我梦见她被人拒绝。而我只是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午后的阳光自天穹之顶倾落,将路旁的绿荫切割成破裂的碎片,摇摇晃晃地泼洒在他二人的身上。

“你有过这样的体验吗,杭帆?敬爱的人在自己面前遭受羞辱,可你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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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我估摸着,大约,可能,会有人问“葡萄酒为什么会是鸭头绿色的”。确实,这问题俺也思考了很久……

根据释义,“酦醅”是指酿造之后没有做过滤处理的酒。这种绿色,可能和“绿蚁新醅酒”中的绿蚁,也就是浮在刚酿过的酒上还没被过滤掉的那层绿色东西类似?(虽然我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