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帆正要举起手机确认时间,就听岳大师压着嗓子桀桀怪笑起来:“你现在叫破喉咙也已经迟了!上了我的贼船,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去的!”
上班途中路遇戏精,拼尽全力无法战胜,小杭总监只得配合他的表演。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杭帆眼也不抬地摸出了微型单反,熟练地将它装在了手持云台上:“大师何故强抢民男?”
在虚空中捋了捋那把根本不存在的山羊胡,岳大师故作深沉道:“为师这么做,自然有为师的道理。”
说着,他还把那台张牙舞爪地隔在两人中间的微单相机往边上拨了拨,大约是嫌弃这玩意儿挡住了自己的视线:“爱徒你不用多问,只管跟着为师走就好。有为师在,定能让你——诶,你在干嘛?”
小杭总监不仅毫无慈悲地拍开了这位祖师爷的手爪子,还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擦镜纸,谨慎地擦起了相机上被岳一宛碰到的地方——就好像岳一宛是某种会污染素材的病毒似的!
“多谢大师厚爱,”社畜模式全开的杭帆,俨然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但你的手碰到我相机镜头了,不好意思。”
岳一宛只得悻悻地撇起嘴。
成都不愧是西南地区的中心枢纽,早上八点半,主干道上的车流已拥堵得水泄不通。
车窗外,庞大臃肿的钢铁长龙正不紧不慢地向前蠕动,连出租车司机都平静出了一种大熊猫般超然物外的气质。
“我们是不是要迟到了?”在路上缓慢蛄蛹了好一阵子之后,杭帆终于低声问道。
岳一宛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四十五。
“不急,”此人气定神闲地叠起了那双长腿,“我们堵车,别人肯定也堵。大家都迟到,那就等于没人迟到。”
“法不责众是吧?”杭帆真是佩服此人的厚脸皮,“你这种坚不可摧的心理素质,怎么就不能分我一点儿?”
岳大师满脸都是祥和的微笑:“为师向来愿意将自己的长处倾囊以授,但前提是爱徒你也得愿意学嘛。”说着,他微微侧过脸,将小杭总监上下打量片刻之后才又重新开口:“怎样,心情好点没?”
言至此节,杭帆这才意识到,今天的岳一宛是在有意识地想要逗自己开心。
这让杭总监脸上有些发烫——身为成年人,他总认为自己应该能够更好地掩饰起工作上的负面情绪。
“抱歉……”想起昨晚的那些事情,杭帆心里就莫名地有些紧张,下意识地便想要回避岳一宛的视线:“其实,嗯,我抗压能力还挺强的?”
“你为什么要道歉?”岳一宛失笑,“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大概只有杭帆才知道,这句话有多么有效地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或许吧,”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但是,我也会希望自己能尽量不要向同事传递出过于消极的情绪。”
像所有打工人一样,杭帆自己也有过压迫感十足的直属上级,也有过永远都在大肆传播焦虑的合作方——他知道被当成情绪垃圾桶的滋味,所以他不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无论是面对自己的部门同事,还是自己手底下的那群实习生,杭总监永远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冷静模样:越是在所有人都恐慌发作的时候,就越需要有人来沉着地思考应对的办法。
久而久之,“杭总监会有办法的”,这莫名其妙的信念竟成了罗彻斯特酒业新媒体部门里的一根定海神针。
“杭总监会有办法的”,他的同事与实习生们都这样说。在众人饱含期望的求助眼神中,杭帆只能背过身去,独自将自己的崩溃与焦虑默默嚼碎,无声地吞咽进肚子里。
好在,岳一宛对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期望。在来到斯芸酒庄的第一天,酿酒师就撞见了这位失意总监正抓着栅栏门气急跳脚的废柴模样。
“道理好像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我和你难道还只是普通同事吗?”
岳大师一惊一乍,夸张得像是在演戏:“互相吃了那么多天的嗟来之食,咱们难道不应该已经是誓饭为盟的关系了吗?”
“你在说什么东西?”杭总监冷漠置之:“从没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这种关系!”
“那好吧。”岳一宛唉声叹气着摊开了手,那勉为其难的语气听起来倒像是早有预谋:“那退一步讲,我们姑且也可以算是朋友吧?朋友,偶尔也可以成为‘垃圾桶’的代名词嘛。”
这番胡说八道式的发言,终于让杭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说的,怎么感觉做你的朋友会很命苦的样子?”
忍俊不禁的小杭总监,连眼尾向上挑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但无论怎么说,我都应该要谢谢你,岳一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