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有一种更通俗的说法。”他又道,“过去的酒农们相信,只有种植在贫瘠地带的葡萄藤,才能把根系深深钻入地表深处。唯有这样,结出来的葡萄才是精华中的精华。”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职场鸡汤。就那种,说什么贫穷与困境都不过只是暂时的历练,年轻人不能只着眼于短期的利益……”
不无沉痛地,杭帆小声嘀咕起来:“但想想葡萄,我就觉得这话全都是放屁。”
“结出了最好的果实,结果却是被人类摘去酿酒,连一粒种子都没给自己留下,这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压榨!”
身为一头资深社畜,小杭总监不可自拔地与葡萄们深深共情了:“这要换我做葡萄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躺平摆烂呢。”
“如果你真的能早点想开这点,恐怕也就不会被发配到山里来。”
岳一宛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的专业户。
“而且,随地大小躺的葡萄藤可活不到第二个春天。”
这人伸出手掌,要笑不笑地脖子上划了一记,嘴里悠悠地又补上了一刀:“咱们脚下这块田,去年种了的几千株葡萄藤。因为品质不好,所以秋天一过就全都给拔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想到这话里可能潜藏着的某种暗喻,杭帆就莫名地喉头发哽。
有一瞬间,他想到harris,想到那个人说“别想着贪图安逸”时那令人恶心的、高高在上的表情。
他想到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想到那个人在电话里对杭艳玲大喊说“抚养费?你要学会自食其力!”的不耐烦语气。
“可是,人并不是葡萄。”
他的声音紧绷,好似无形中拉满的弓弦。
“葡萄藤可以被随意地遗弃,但人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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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风土与酿酒师
岳一宛没有立刻做答。
好半天之后,风才将酿酒师的声音吹进杭帆的耳朵里。
“你说得对。人不是葡萄藤。人是一种有尊严的生物,不应该被践踏与遗弃。”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面前的这片光秃秃的葡萄田里沉浮。
“说回‘风土’这个概念。”酿酒师把话题拉回了原地:“近二十年前,罗彻斯特酒业正式进军大陆,斯芸是他们在中国建立的第一间葡萄酒酒庄。”
当时,有二十多名来自世界各地的酿酒师与种植专家帮忙参与了选址,岳一宛的母亲ines就是其中之一。
“蓬莱地区依山傍水,局部气候较为温暖,从三百年前开始就有了种植葡萄的传统。而斯芸酒庄之所以最后定址在这片山头上,就是因为看中了这一带的花岗岩土壤。”
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岳一宛用力吹了几下,附着其上的灰尘便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花岗岩坚硬,所以它的土壤非常贫瘠。生活在这样的土地上,葡萄藤不得不长出健壮的根系,拼尽全力地向地表的更深处索取营养,从而结出风味饱满又浓缩的果实。”
“但这样的环境也有它得天独厚的益处。”岳一宛说。
“地处沿海区域,蓬莱的降水量较为丰沛,排水性能良好的花岗岩土壤,能确保葡萄藤的根系喝饱雨水,但又不至于被沉积在土地中的过量水份给浸泡到腐烂。花岗岩石块反射出去的一部分阳光,还可以生长中的葡萄得到更多的日光照射。”
他抓起杭帆的左手,不由分说地把石头塞进对方的掌心里。
“更重要的是,花岗岩土壤的储热能力,不会让过冬的葡萄藤冻死。”
岳一宛收拢五指,将杭帆的手与小石块一起包覆在掌中:“今天风很大,但你摸摸看这个,是不是比想象中还要温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