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照晏青简给的地址,刚下飞机就拎着行李直奔雍华园,可在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却亲眼看见尚寂洺拿着刀片在手臂上划下一道道伤痕,血液从伤口溢出,蜿蜒流出数条刺目的红,可少年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觉一般,麻木地再次割了一刀。
房屋打开的声响惊动了尚寂洺,他的脸色遽然一变,在看见方允承不可置信的模样时更是慌乱得无以复加,他下意识将溢血的划痕与掌中的刀片往身后藏,徒劳地试图装作无事发生,小小声地叫:“小叔……”
这一声轻唤终于将方允承从过分震惊的空白中拽了出来,数道整齐的伤痕触目惊心,他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何那个惯来坚强的孩子会做出如此极端的事情,此刻只想上前替他查看手臂上的伤口,焦急道:“小寂,你别动,让我……”
可他不过才迈出一步,尚寂洺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蓦然尖叫了一声,如同受了巨大的刺激般抱着脑袋崩溃地恳求:“不要告诉他,小叔,求求你,不要告诉他……”
那一年的寒假,方允承几乎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尚寂洺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医生很严肃地告诉他幸好送医及时,否则只怕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方允承着实被吓得不轻,整日整夜待在医院之中,直到对方终于稳定了一些才勉强松了口气。
但安定下来以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疑惑。虽然不常陪在尚寂洺身边,但方允承自认对他也足够了解,对方一直都是个主见很强的人,尽管性格有点冷漠孤僻,却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从诊断结果来看,尚寂洺更像是遭到了什么重大的打击,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而这些年来,尚寂洺生命中唯一较大的变数……恐怕就是晏青简的到来。
结合晏青简明明放不下却又不得不离开的态度,方允承的心中逐渐产生了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猜测。
但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即便它十分合理,却也着实让方允承无法面对。
然而很快,当他根据尚寂洺的吩咐收拾好假期作业准备拿到医院去时,他却无意间看见了对方草稿纸的最后几页。
被风吹乱的纸张最后,密密麻麻地写着晏青简的名字。
方允承的动作停住了。
上面的字迹独属于尚寂洺一人,写法却各有不同,有些端正有些狂乱,映射出少年握笔时不同的心绪。可始终未变的,是那份沉重而长久的爱恋。
那一刻方允承终于明白,究竟是为什么,晏青简始终不肯讲述必须离开的缘由。
这样骇人听闻的感情,换作任何一个常人,恐怕都无法接受。
彼时尚寂洺的情况还不容乐观,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一无所知。然而如此巨大的冲击还是让方允承控制不住地想要开口,以至于当他回到病房里时,脸上的表情颇为难以言喻。
病床上的人一眼就瞧出了不对,放下手机低声问道:“怎么了?”
方允承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将书包递给他说:“没什么——饿了吗?中午想吃点什么?”
尚寂洺却没有回答,而是端详了他一会,随即垂眸打开书包,瞧见了那被放在最上面的草稿本。
他忽然就明白了,抬眸望向方允承,近乎唐突地开口:“小叔。”
“我喜欢他。”他平静地承认,仿佛当初那个因为对方离去而歇斯底里的人并不是他,“你没有猜错。”
“……”方允承默然不语。
“我不在乎你能不能接受。”尚寂洺转头,眼底覆着一层阴翳,“但我知道,这份感情不是模棱两可的爱慕。”
方允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慢摇头道:“小寂,虽然很意外,但我其实没有那么抗拒。”
“我只是担心你。”他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少年,小心翼翼地问,“你因为他变成现在这样,那他呢?又是怎么看你的?”
这句问话残忍得如同刺向心口的利刃,刹那间撕裂出深深的伤口。好在这一次,尚寂洺并没有失控。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哑着嗓子轻声道:“他接受不了。”
方允承蓦然失语。
他知道,对于这个孩子而言,没有什么是比被所爱之人抛弃更为痛苦的事情。可不论是于情还是于理……他都绝无可能让挚友去给予同样的回应。
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漫长的时间去渐渐忘掉对方。
而这些,尚寂洺又何尝不知。
床边的柜子上摆放着摘下的红绳项链,少年蜷缩在床头,作出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小声说:“要是我真的……能将他忘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