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胃病不轻,喝不了味道太浓的茶,入口的热水也不能太烫。以前的时候他不想总让尚寂洺担心,极少和他提过这些,却没料到对方直接记在了心里。从此以后只要是尚寂洺给他的水,就都是这样恰到好处的温度。
他早已不是孩子,除了当初的那个少年,再不会有人这样细致入微地关照他的胃病。
可他也同样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还能感受到这份阔别的暖热。
晏青简垂下双眼,拿起水很慢地喝了一口。
此情此景,就是再怎么迟钝也能感受到不对。目睹一切的荆诗先是看了一眼晏青简,随即又望向神情冷淡的尚寂洺,只觉得心中的疑虑越发加重了几分。
虽说二人之间是学姐和学弟,但实际上她与尚寂洺的接触极少,只从许多人口中听说对方是近几年来法学系最优秀的学生,唯独性格有些孤僻。如此盛赞不免让荆诗对尚寂洺产生了好奇,因此在教授推荐对方过来实习时她也没怎么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尚寂洺在加入定衡后就展现出了极其出众的能力,轻易解决了两个棘手的案件,彻底收服了人心。然而除了工作之外,他对其他事情都极其漠不关心,只是整日整日地待在律所,从不参与什么娱乐活动,不少人曾试图与他结交,也都以失败告终。
在荆诗的印象里,尚寂洺除非必要绝不会与旁人接触,更遑论主动去做些什么,整个人沉默而阴鸷,几乎无法叫人猜透他的心思。可偏偏今天,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如此令人意外。
就好像,只有眼前的这个人,才能真正牵动他的心绪。
但荆诗也不会不识趣地去多管闲事,她重新落座,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时候不早,我们这就开始吧——不如请晏先生先讲解一下愈舟的工作内容?也好让小尚判断自己能否适配晏先生的要求。”
“好。”晏青简缓慢地点了下头,终于抬眼看向了尚寂洺,低声道,“愈舟能够取得现在的成果,与晏家在国外研发的医药技术息息相关。”
他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简明扼要地阐述愈舟对于产权律师的需求,可每当目光落在对面的青年身上时,却总会忍不住地走神。
长高了,却也瘦了。
分明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容,却又仿佛改变了太多太多。
不再是少年时纯粹而乖巧的模样,现在的尚寂洺仿佛一座沉默伫立的冰川,所有的心绪都隐藏在了寂静的水面之下,叫他难以觉察分毫。
有那么几个瞬间,晏青简克制不住地想要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可每到将要脱口而出时,又会近乡情怯般尽数停在嘴边,最后被他重新咽下。
他心不在焉,以至于好几次都说错了内容,惹得荆诗都忍不住频频偏头看他。然而对面的尚寂洺也并不那么专注,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晏青简身上,像是在出神。
五分钟后晏青简终于勉强讲完了所有内容,房间里陷入一阵沉寂,他抬眸便见尚寂洺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只好屈起手指轻敲了敲茶几,问道:“尚寂洺,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本该是谴责的话语不自觉夹带了无奈的纵容,几乎是瞬间便叫人回想起曾经许多个夜晚,少年拎着习题册敲开书房的门,以问题目为由耍赖留下。而书桌前的人则默许了少年小小的依恋,耐心地给对方讲解了一遍解题思路,结果抬头时就见少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完全没听他说了什么。
而那时的他就会像现在这样,好笑地问少年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
尚寂洺的表情骤然变了一瞬,右手紧握成拳复又松开,费尽全力才压下了心中涌上的思绪。
“没有问题,”他说,“就这样吧。”
不待晏青简回答,他就兀自从沙发上站起,转身离开了会客厅。
荆诗震惊地望着尚寂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头一回瞧见对方如此失礼的姿态,一时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即刻就错失了拦下对方的最好时机。她转头看向晏青简,勉强维持着风度笑道:“小尚最近连轴转,身体恐怕不太舒服,还请不要放在心上……如果晏先生不太满意,我们可以再定个时间商量一下。”
“不用了。”晏青简收回追逐着青年的视线,摇头说,“就让他来吧。”
他了解尚寂洺,只要是他说没有问题,那就一定不会出什么意外。
“……”荆诗也实在没想到一个普通的商业合作能如此千回百转,但甲方既然没有意见,于她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便也点头道,“感谢晏先生的信任,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回到愈舟的办公室时,晏青简仍没能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中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