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从窗外一直泄进扑克酒吧二楼的房间中,流淌满地。
酩酊大醉的流沙被方片搀回房中,倒在了床上。
他睁开一线眼皮,无神的双目紧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着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往床里头挪一点,黑心员工。”方片嫌恶地扇了扇空气里的酒气,“今晚我擦桌台擦得腰酸腿疼的,可不想再睡纸箱。”
流沙嘟哝着,可却没挪动半寸。于是方片弯身取下他鞋子、外套,铲蒸糕似的用被褥将他卷到墙角。刚一入被窝,流沙却又黏糊糊地缠上来了,喝醉酒后的他更像云石,更粘人、略带怯意,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如九年之前。
“地方不够,”流沙咕哝着道,“我要睡你身上。”
“你又在发什么梦呓?如果是你做我的人肉靠垫,那我就同意。”
“不,”流沙忽然翻身盖在他身上,轻轻吻一下他,“你来做垫子。”
方片瞪着他,仿佛一度犯错后,往后之事就发生得理所当然。流沙埋头,起初只是啄吻,蜻蜓点水一般,后来愈来愈急、愈来愈快,如奏起疾速的乐曲。方片在这间隙里发出一二声呜咽般的噎声。
渐渐的,衣衫褪下,他们以伊甸园里未食秘果的亚当和夏娃的姿态相见。流沙再一次深深吻上他,舌尖撬开齿关,轻轻扫过齿列,在尽头停顿了一下。
方片的牙齿是完好的。没有缺任何一颗牙。而辰星以前曾与红心比试过,不慎被对方打掉了一颗牙。
流沙沉默着,结束了这个吻。霓虹灯光下,一切朦胧而迷离,似假还真。他轻轻地道:
“我刚才……做了个噩梦。”
被他深吻,方片的呼吸有些促乱,却仍安静地听着。
“梦境里有一个骗子,说了许多假话。可当我醒来时,眼前也有一个骗子,也不肯对我吐露真话。”流沙问,“你觉得……我应该相信谁?”
“相信你的感觉。”方片低低地道,像梦呓一般,“连时间都尚可能不存在,是人类为度量世界的变化而制造出来的幻觉。那么,也许真与假的界限并不那么明晰。你所相信的那一方即会成为你的真实。”
“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方片微笑,“可这不代表我不会骗你,因为欺诈师可是我的老本行。”
流沙不再言语。他俯下身,拥紧了方片,在这不再显得高大、不再永远走在自己前头的身躯里,他听见一下下的心跳声,好像时钟的指针在有序地跳动。他在2026年失去了一切,又在九年后回到2026年,试图寻回自己本有的一切。
那么,他应该拯救让自己得到幸福的人,放弃那些令自己感到不幸的人。谎言还是真实已无关紧要,他选择相信方片。幽蓝的光在墙皮剥落的角落里游走,落在交叠着的二人身上。在这清幽又炽热的夜晚里,他们的呼吸交织成一种信号、向彼此传递着炽烈的讯息。
谎言也如一道无始无终的彭罗斯阶梯,不知自何时开始,也不知会从何处终结。流沙知晓,至少如今他和方片一样,尚是困在这阶梯上的囚徒,兜转沉沦,还未能抵达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我选择相信你。”流沙附在方片耳边,轻轻地问,“所以最后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吧。你是曾救我于水火之中、曾在扑克酒吧中和我相伴,我所熟知的辰星吗?”
幽蓝如水波般的夜光映亮了眉眼。方片微微错愕,旋即柔和一笑:
“是的,我就是你熟知的那位辰星。”
窗外裸露的线路偶尔闪过一丝火星,又迅速熄灭,而窗内的息声断续,两具身体合二为一。流沙垂眸注视着方片的脸庞,柔顺的白金色发丝,明媚湿润的瞳眸,与辰星如出一辙的五官。
视界里闪烁出一片红光,是雪豹给的测谎镜片在报警。
流沙闭上眼,任红光在眼皮下刺目地闪烁。他不动声色,低头吻住了方片,吻住了这个既不是辰星,也不知其来历的人。即便锐利的警报声在耳旁响起,他依然低声道:
“好,我相信你。”
——【卷二阶梯之上】完——
卷三深渊之底
第58章山洪将至
旧教堂中,一枚红星嵌在彩窗之上,一群孩子围着一只雪豹,如嗷嗷待哺的雏鸟,仰头倾听着它所讲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