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微笑着倾听他所吐露的言语。最后,云石泪如泉涌,说:
“你是……扑克酒吧的方片,而我是扑克酒吧的云石,不论是现在、过去还是将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辰星付之一笑。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若鸿羽的叹息:“活下去,扑克酒吧的云石。”
一声枪响。这回再不是轻飘飘的扳机扣动声,尖锐、兀然,如半空里炸开一道焦雷。这一道枪声后,生死的界限被划下。
云石心脏猛地一抽,纵然知晓辰星的叮咛,眼皮仍不禁睁开半隙。他隐约看到一具身躯跌倒在地,声音轻袅如羽,落进他耳中时却仿佛震耳欲聋。血水汇作溪河,从那具尸体的头颅处一直流淌到他脚下,四周人群发出绝望的悲鸣声。
世界天旋地转,一瞬间,他好像失去了全部力气,跌落在旋转的陀螺里,分不清前后左右。
清道夫上前,将手放在云石战栗的肩头:“孩子,我知晓你的难过。这不是适合一个孩子看见的场景,所以就这样闭着眼,听我描述眼前的这一幕吧。”
“弹巢里放置的.44s&w特种弹打穿了辰星的脑壳,将他的头部一分为二。真是可惜啊,他的遗容并不能让人心平气和地观瞻。”
辰星死了?
云石头脑空白,仿佛灵魂离体一般。清道夫a-0轻轻盖住他的眼:“和我来,集团会信守诺言,让你活下来,去往未来。”
一切都似在做梦一般,云石摇摇晃晃地被清道夫们挟持着往前,每一脚都似踩在棉花上,自始至终,他没能再看一眼辰星。突然间,枪声如骤雨般响起,霓虹灯管炸裂,无数污斑泼溅在墙上、广告屏上。惨叫声迭起,又似被人猛然掐断了尾音。
一片混乱中,云石被推挤进电梯口。这是平日里底层人并无资格使用的、通向上层的电梯,三面是银线织就的软壁,灯球亮闪闪,像有人剪碎了银河,将光片投进这方寸空间里。而隔着玻璃,能望见在钢筋交错下的阴沟广场,管线如老藤盘虬,此时已被血海染红。
辰星的尸体一定还在那里。还有斯佩德夫人、雪豹和铁砧的遗骸,都躺在废墟中,没人为他们收殓。云石木然地望着底层,电梯上升,他在离自己的家愈来愈远。
突然间,他疯也似的扑上前去,涕泪迸发,像野兽一般捶打着玻璃。
“放我出去!”他声嘶力竭地叫道,“我不要和你们走!不然就开枪打死我!就像你们对待其他人一样!”
清道夫的手如铁钳般固定住了他,声音冰冷而沉静:“不,作为这一事件的见证者,我们需要你的记忆作为旁证,活下来是你的义务。”
云石已经听不进他们的话语,他嘶吼、捶打,仿佛要把内脏呕出。他第一次感到活着是如此残忍,他所认识的人中,死者的人数已远大于生者,然而他仍要在这世间踽踽独行。在疯狂的挣动间,他忽而感到一阵强震,耀目的白光旋即填充了视野。
大地、钢铁建筑如翻江倒海般乱颤,世界在炽烈的光芒间化作虚影。云石耳中轰然一声,心口憋闷,瞬间昏迷了过去。
待他满头是汗地再度睁眼时,却发觉自己仍身处电梯中,清道夫们抬起他的上半身,让他不致于完全躺倒在地。
“我这是……怎么了?”
“你刚才受到冲击,昏了过去。”一位清道夫道。“底层发生了意外状况,我们和首席a-0也断联了。”
什么意外状况?云石猛地支起身子,头昏目眩,拖着一身伤痛凑到玻璃窗前。下一刻,他骇然张目。底层仿佛被巨大的冲击夷为平地,变作一张空白的画布,而在那之上,零星有几片斜欹断壁作点缀,他所深爱着的人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云石猛然回头。
一位清道夫道:“我们也不知晓,似是底层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无人生还。”
云石听罢,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金星乱迸,胃里直泛酸,又不自觉向后倒去。清道夫们揽住他,一人道:“你的脑部受了震荡,先安心休息吧,我们会尽快治疗你的伤势。”
耳膜发疼,像有千万只铜铃在脑中齐奏。有一种说法是睡眠会强化创伤记忆,云石头重脚轻,意识开始晕散,他希望自己能即刻昏迷,以记住今日发生的点点滴滴,连同辰星的笑靥。在眼皮的背面,辰星在向他微笑,一如既往。
不,那并非一如既往,而是一个永恒的定格,譬如一张剪切了片刻时光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