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方片剧烈咳嗽。流沙将他搀起,在他指挥下给他倒水,五颜六色的药丸落进他嘴里,如在给鱼下足饵料。流沙再说一遍:“上床睡吧。”
方片摇头。流沙又说:“我看不出来,你是这么信守承诺的人。”
“我怕你……拿住我把柄了。”方片咳嗽,“说吧,是想加薪还是放假。”
“都想要。不过也得你有气力给我加薪和放假才成。”
方片总算被流沙拽上床,老实地躺下,话虽如此,却翻来覆去,煎烙饼一般。最后坐起来,说:“太窄。”单人床睡两人,他做不到与流沙做友好睦邻。流沙说:“加油奋斗吧,老板,等你住上豪宅,我也能睡得起八百平的大床了。”
最终他们榫卯接合一般,挤在一起入睡。灯关上之后,房外霓虹光彩流泻进来,荡漾在天花板上,如在鱼缸之底望见的水面。黑暗的空间里,流沙觉着自己如一件被置于货舱的行李,被紧紧压缩,对方的心跳传递过来,侵入他心房。
寂静里,流沙说:“黑心老板,睡了么?”
过了许久,方片口上如含李子,模糊地说:“睡了。”
“我在想时间迷宫的事。”流沙说,“我好像做过在那里的梦,我的过去似是与其有关。”
方片说:“你失忆前的身份能和它有什么关?时间清道夫还是被关的囚犯,选一个吧。”
流沙的嘴巴似被缝上,良久,他问:“那你为何对它如此熟悉?”
“因为这是底层的常识。”
“骗人,我看反叛军成员支支吾吾,答不出一二句,倒是你长篇大论。”
“因为我是自其中逃出来的囚犯。”
流沙心里忽似漏跳一拍,像有人把他那一瞬的心跳偷去了似的。他扳过方片的肩:“真的?”
“……因为我是专门捉人,再把他们投到时间迷宫里的时间清道夫。”
流沙无言,冷冷地看着方片,他开始嗅到一种信口开河的味道。
方片眼皮像被糨糊粘住,往被褥里一缩。“我说的话里,有一句是假的。你猜去吧,笨员工。”
“我猜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
方片没再应答。流沙又问:“你是谁?为何你在格斗场里能和那怪物大打出手?现下又是犯了什么病?为何要带我来到这里?”他望向房中的镜面,模糊不清,如蒙翳雾,遂又轻轻呢喃:“我又是谁?”
没有回应,似往泥潭里投入一枚石子,扑不起任何水花。两人紧依在床上,却注定同床异梦。流沙忽觉来到扑克酒吧后的一切便似一场虚梦,只是不知梦醒后是美好的结局,还是惨酷的现实。
低头一望,只见方片胸膛微微起伏,霓虹光彩在房里泛起涟漪。他睡着了。
第18章似是故识
流沙一日的时间表被安排得块码分明。清早起来吃一顿过火培根和木炭香肠,下午拾整酒吧中的酒瓶、烟盒,擦去玻璃上醉汉留下的涎水,得闲时在二楼扫地。红心、方片的房间他出入如无人之境,惟黑桃夫人的住所似一个密所,他从不敢造访,帚尖在门前蜻蜓点水地一触便逃离。
自生死格斗之后,他与红心过从更密,两人一块儿偷喝黑桃夫人私藏的麦芽威士忌,在露台上蹾酒瓶,去老教堂同头毛五彩斑斓的反叛军成员打照面。红心悄悄告诉流沙,这里的人都如紧闭的河蚌,包藏着一个秘密。
“鄙人的秘密,你现今应已知晓了。街转角的那间‘好便宜诊所’里的华大夫,传闻他是一位长生久视的仙人。黑桃夫人嘛,你猜猜她的年纪?”
彼时两人正在露台上谈天,流沙回想她的面影,被黑面纱掩藏,声嗓如漏风破扇,沧桑老迈,于是道:“五十……六十?”
红心一笑:“这个数字再乘4,就得到一个近似的数了。她是1790年生人。”
流沙舌头打结,但仔细一想,在这时间狂乱的世界里,此事已不鲜见,遂勉强接受。
“夫人她究竟是何来头?”
“哈哈,鄙人也不好探问,只知在酒吧建成不久后,她便入驻了,似是方片的老熟人。想知道她的往事,你不若去问方片。”
流沙不言,十指交错,反反复复地用指头搭起复杂的图形。方片的嘴如钢板一片,连他自个儿的秘密都撬不出,遑论他人的故事。
红心看他将一柄锉手斧放在身边,又讶异道:“这武器是自哪里来的?”流沙说:“废料场的小孩儿们送的,本来说是生死决斗后就收回,想不到却忘在了我手里。”
红心笑道:“鄙人看你在生死格斗里将它使得十分称手。不如留下它吧,如果孩子们来讨要,鄙人替你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