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屋湛然若冰玉的青年还和往常一样,很安静地等着她,听见她推门进来的声音,身形很轻地动了下。
“今日你为何现在才回来?”辜行止苍白的指尖撑在榻沿,身子往前微倾,闻她带进来的气息。
一股很淡很淡的甜,不是雪聆的,亦不是他的。
雪聆今日又去见什么人了,碰过谁,为何会别人的气味沾在她的身上,让他闻见。
他蒙在残阳散尽的灰扑扑浮光中,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凉薄的唇一点点拉平。
雪聆今日与莫婤待了一整天,离开书院后莫婤还带她去了食肆、胭脂阁,所以归家得比往日晚了些,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没在意。
屋内黑黑的,雪聆上前点油灯,一壁厢解释道:“今天在外与人有事,所以回来晚些了。”
“与谁?”他没靠近她,而是拉住榻上垂挂的铜铃往后,指尖在线上缠得泛白。
雪聆走之前还没提前与他说今日会晚归,此刻不占理便放下身姿,旋身抱住他的腰,亲昵地埋在他的怀中深吸一口气:“哎,别问是谁,说了你也识不得。”
说着她想起什么来,抬起脸问:“你现在能在院内走动,只要不出大门,行走不超百步就不会死,怎么还整日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她蒙汗散早就没了,也一直没拘着他,他清晨离开时坐在此处,现在外面天都黑了他还坐在此处,雪聆不懂。
辜行止冷淡推开她,不言。
雪聆一见乐笑了:“你怎么了啊,我不就是回来晚点了,怎么像生气的小狗。”
如果不是怕他真生气了,她还想学两声小狗叫。
“并未生气。”辜行止微微浅笑,白玉似的脸在烛光下残存风华。
雪聆见不得他笑,她盯着他笑得漂亮的脸,想到今日听别人夸莫婤的话,欲装模作样哄哄他。
她张口:“美姿好仪,冰玉春温,色笑……色笑美人。”
由于记不得,她胡乱编造一句,本以为夸他冷淡会稍减,结果他越发沉冷。
哎。雪聆轻叹,算了。
她抱住他,仰着小脸看他微微抿起的冷淡薄唇,说出心里话:“总之我很想亲。”
今日吃莫婤做的糕点时,她便开始想了,辜行止的唇真的比糕点更好吃。
两人早已亲昵成习惯,雪聆每日都会亲他,他偶尔亦会主动,她自问这句话没说错什么,对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冒犯。
孰料,他竟甩开她的手,连着指尖缠绕的的铜铃也一并扔了。
铜铃是挂在榻头的,本就扔不远,丢出去后又会再次弹回,如同被风吹动的梁上铃,叮铃铃地响着杂乱的音,打破黄昏余烬时的温馨。
雪聆茫然看着摇晃的铜铃,复又看了看面前的人,想了许久还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
清晨离开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哄也哄了,解释也解释了,他反而更生气了。
因为明日还得去书院,雪聆想不明白便从榻上起来,在房中另外搭了木板。
她收拾起一床被褥,打算今夜不与他一起睡。
晚上雪聆擦了身子,躺在木板上,没与他说一句话就吹了灯。
而辜行止自始至终都坐在原地,他好似榻头悬挂生锈的铜铃,她的所有疏离动静皆一声声扰得他头欲炸开。
雪聆无故晚归,回家便念那些从未说过的话,还说想要亲他。
到底是真的想亲,还是……还是因为得不到旁人,所以才将兽慾发泄在他身上?
雪聆。
她现在睡了吗?
黑夜静止,蒙在白布下的眼珠静止,连呼吸好似也渐渐静止,辜行止听着雪聆的延绵的呼吸声,茫然中渗出一丝无法忽视的恨。
她在因为旁人生气,因为旁人而不来榻上来和他一起睡。
她如何能睡得着?
恨意使他如黑夜中的毒蛇,苍白的手死死叩住已经停止晃动的铜铃线,呼吸逐渐凌乱。
雪聆。
叮铃——
雪聆,雪聆。
叮铃,叮铃——
其实雪聆还没彻底睡下,听见黑夜中响起急促的铜铃声,欣然掀被起身,趿拉着鞋子将他扑倒在榻上。
她压着他,雀跃的语气带着得意:“你在叫我,你知道错了,知道不该因为我晚归而生气,你快说下次不敢了。”
“嗯。”他无法反驳,他想要雪聆上来,想要雪聆的体温,但他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