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行止听不见雪聆的声音,脑中忽然想起雪聆以前说,想唤她便摇铃铛。
雪聆何时说的他好像记不得,或许已经很久了,但他还将这句话记得很清楚。
辜行止垂首循着记忆在榻沿寻找铜铃。
不知是昨晚他不慎抚去了何处,他没再原位寻到铜铃,无言的寒意瞬间窜进心中。
幸而下一刻他的手一抖便摸到了。
原来是挂在倒钩上了。
辜行止拽住铜铃的线,正欲摇晃。
可铃声尚未响起,他却忽然丢弃了铜铃线伏在榻上,胃里翻涌着恶心。
他想要摇铃找雪聆。
可辜行止想到便觉恶心,胃里的肠子仿佛绞在一起,疯狂拉扯着五脏六腑。
他终是吐了出来。
酸水蔓延在鼻翼间,他仰面倒在榻上,黑发长长垂下,即使露出了苍白的面容也被白布遮挡一半,难看瞳色如何,唇红艳得病态。
残漏一滴水落在窗台上,滴进内屋,连下的雨使墙角潮潮湿湿的。
辜行止喘息着,许久那股恶心才散去,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日并不似往日那般无力。
出去前雪聆没给他喝水?
好像喝了。
他缓缓爬起来,赤足下榻,颈上铁链长垂于瘦苍白的清瘦脚踝,安静如游荡的魑鬼在箱笼前来回踱步。
往南三步,拐至西南方向……
他默数步数,止步于箱笼,平静的在上面寻找。
没有。
辜行止并不认为是雪聆聪明,也不欲纠结她为何会换位置,此处他早已经受够了,所以杵立原地敛眉沉思,是守在房中等她回来捏断她的脖子,偿还他这几日受的折辱,还是离开?
就此离开,她发现他不见后或许便会警惕逃离,外面下着雨,若她走山路遇上坍塌被埋在土里,若她走水路连天大雨,河堤高涨,葬尸河海。
他尚未想出所以然,听见了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辜行止抬首往窗边滴答的漏水处看,身体已经下意识朝门口而去。
雪聆出门前打算很快便会回来,所以只是虚掩门窗,他轻易便拉开了房门。
冰凉的雨幕落在他的脸上,唇角扬着连他都未曾发现的微笑与急切。
雪聆回来了。
她会毫无防备地推开院门。
雪聆,她会惊恐于他已恢复了体力。
可当他冒雨站在门口,听见外面传来的话,脚步骤然止下,扬起的微笑也落下晦涩,而白布下的清冷容色半朦在烟雨中看不清神情。
雪聆……在和别人说话。
第23章加更
柳昌农只送她在门口,身上长褂袍下摆就已经满是泥星点点,因为雨大,广袂从肩往下湿了大半,难得显出书生的落魄来。
雪聆蹙着眉头,一壁厢为他掸袖上的水,心中却在偷偷高兴。
柳夫子一向注重仪容,时常教学子什么‘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此类话,在她看来柳夫子就是没吃过苦,才会要求在书院的人无论是学子还是佣工都要身无杂尘,衣袍短掩在下,亦不可太臃肿。
他哪儿晓得穷人能穿暖就不错了,哪顾得上整齐不整齐,臃不臃肿,像她就是。
“夫子,你身上的水和泥好像弄不掉了,你只得晚些时候归家换下洗了。”雪聆撂手建议。
柳昌农面露出几分尴尬神色,拢了拢湿袖,“也只能如此了。”
见他应下,雪聆撑着伞抬眸望远山如雾:“夫子,等下还要下更大的雨,我便不留你进门喝水了。”
柳昌农摆手:“雪娘子客气了。”
雪聆笑了笑,正要转身推门,柳昌农欲言又止地唤住她。
“雪娘子,留步。”
雪聆侧身看着他:“怎么了夫子?”
下着大雨,冷湿的雾打湿了雪聆额前的发,视线受阻,她便将发往旁拨了些,一双眼恹狭长,瘦弱地立在雨中很是可怜,让人情不自禁升起怜惜。
柳昌农无意冒犯,看了她几眼,然后垂下眼,心中异常生怜,温声道:“过几日等雨停了,书院有一场春游,要在华南寺开设诗坛,在下这里缺个随行负责照看学生书籍的人,不知雪娘子可要去,一日莫约有三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