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天寒时节,举国上下皆沉浸在一片无声的肃穆之中,已经半旬未闻丝竹舞乐之声,市井内外少有喧哗。
盖因皇帝已有一月之余未曾上朝,朝政皆由朝中辅政大臣代劳,终日缠绵病榻,而从数日前,宫中太医就已日夜寸步不离守在龙床之前,随时准备施针用药。
大家心照不宣,估计皇帝宾天,也就这几日的事了。
京城郊外的荒石山上,山顶的崖边,一块小石头突然松动,不断颤抖晃动,半晌之后,终于奋力从浑然一体的山体中剥离开来,顺着陡峭的山坡往下滚落,在即将砸到地面的前一刻,周身蓦地泛起微光。
一个银发银眸的女子凭空出现,一片椿树的叶子飘落下来,在她身上化为素白的长衫,她掐了个诀,手中却使不出半点妖力,抬首望着远方的京城,咬咬牙,提起裙摆便往那个方向跑去。
石念心万万没想到,这趟回山上,不仅没能从椿树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在她正准备折返之时,由于东海之行对分身损耗巨大,而此前给她提供灵气的五色石已经变成了颗普普通通的石头,最终灵气枯竭而被迫陷入沉睡。
但楼瀛尚还在皇宫中等着她,她答应了楼瀛,她会回去的,她不能食言!
意识在昏沉中不断挣扎着要从睡梦中醒来,身体的困顿却始终将她困在沉睡中,半梦半醒,不得离去。
等她好不容易睁开眼时,却没想到,已经从秋天到了冬天。
只是身体尚未恢复,她如今仍然是虚弱的状态,连个速行的术法都做不到,只能靠双腿,片刻不停往皇宫的方向跑去。
她怕楼瀛等不到她。
石念心从来没这般觉得,原来从石山到京城的距离是如此遥远。
快到京城时,她甚至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只见得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咕噜咕噜从城门滚进了京城,寻了个没人的地儿,重新竭力变回人形,又立刻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却没想,在皇宫门口,被两个守门侍卫拦住:“何人竟然擅闯皇宫!”
石念心急道:“我是皇后!我要去见楼瀛!”
其中一个侍卫打量她一眼:“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这怪异的眼睛和头发,也敢冒充皇后?”
石念心愣住。
她下山怕来不及,只随意幻化成了件样式简单的素白长裙,长发亦是未束,披散在脑后,由于妖力不济无力维持,变回了原本银白的发色,而一路上的奔波,更让她发丝衣裳尽显凌乱。
难怪侍卫认不出她。
她倒忘了这一茬。
石念心咬着下唇,正想重新去个没人的地方变回石头好溜进皇宫,却见宫内一对中年夫妇正准备出宫,向宫门的方向行来。
那个贵妇人听闻这宫门口的动静,诧异地上下打量石念心几眼,问那侍卫:“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连忙收了脸上的不屑,恭敬应道:“见过国公爷、国公夫人,这里来了个疯女人,说自己是皇后,还要进宫去陛下……”
贵妇人看着石念心若有所思,见她就准备转身离去,看向宫门口众多门卫,呵斥道:“有眼不识泰山,皇后娘娘就站在你面前,你也敢拦?”
侍卫一怔。
石念心脚步顿住,回过身来看向这个妇人。
只见她垂首施施然行了一礼,道:“陛下身子已经不太好了,娘娘若是从行宫养病归来,就快去看看陛下吧。”
虽是在做行礼的动作,但说出话的语气却并无几分敬意。
侍卫没想到会是这番情景,总觉得石念心身份存疑,但国公夫人说的话,也无力反驳,故不敢再拦石念心,石念心来不及多想,见侍卫放行,便立刻往宫中跑去。
只是经过那妇人身边时,隐约听到她似是不情不愿地冷哼着说了一句:“我只是怕惹怒了你这个妖怪,在皇宫中乱杀人罢了。”
妖怪二字落入耳中。
石念心错愕地睁大眼,目光从她的面容上一扫而过。
好像有些眼熟。
是……姓陈吗?
算了。
这些都不重要了。
楼瀛少时曾觉得,自己定然是天命之子,所以才能半生顺风顺水。
从皇后嫡子到东宫储君,再到少年天子,哪怕母后偏爱胞弟、手足自相残杀,但他依然能稳坐皇帝之位,即使在争权中身陷险境,也能天降贵人,救他于危难。
甚至,还因此遇到了他一生所爱之人。
只是,或许正因他是那么特别的天命之子,所以连他爱的人都是那么与众不同。
不是人。
而是只妖。
只是,慧通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了。
人与妖长久相处,多是难得善终。
当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不得善终。
与石念心相伴的时日虽然不多,但他却觉得哪怕只是那点弥足珍贵的时光,都足以慰余生。
唯二的遗憾。
一则,人生苦短,不能再陪她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