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瀛在案前枯坐了半日,直到夕阳西斜,夜幕高悬,才终于动身,却是又前往月泉宫。
他和石念心能再相处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石念心还在秋千上坐着,闭着眼,没有让宫女掌灯,庭院浸在夜色里,只有疏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
他知道,这是她口中的“晒月亮”。
石念心没有睁开眼,但当楼瀛出现在庭院中,她便察觉了,懒洋洋地问:“你怎么这么晚又来啦?”
楼瀛的嗓音有点哑:“睡不着,随便走走。”
“你喝酒啦?”
“一点点。”
“哦。”
石念心说完,就听到楼瀛的脚步朝自己靠近,然后慢悠悠地,轻轻推动着秋千。
但楼瀛没说话,她也没什么好闲聊的,便这么安静着。
不知过了多久,楼瀛才终于开口:“你走了,还回来吗?”
“唔……”石念心缓缓睁开眼,思索许久后回答,“回来的。”
石念心脑袋往后仰,对上楼瀛的眼眸。
楼瀛的神色,好像是刚刚得到她的回答,才堪堪敢松一口气的模样。
“回来的。”石念心声音带着笑意,“我很喜欢皇宫中的食物,也很喜欢这个秋千。”
“那皇宫中的人呢?”楼瀛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什么?”
“……没什么。”
石念心斜眼乜他一眼,隔了许久,才不紧不慢道:“我也很喜欢皇宫中……可以有人陪我玩。”
声音中掺着点戏谑的轻快。
她已经发现了,面前这个凡人,总是会因为她简单一句话,轻易便牵动了情绪,或欣喜或悲伤。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喜怒能如此系于另一人身上,但是她觉得很好玩。
不出意外的,楼瀛仿佛久旱逢甘露的人,愣了片刻后,喉间便溢出藏不住的笑。
笑声起初压得轻,而后却越发放纵,笑个没完,久到连石念心都觉得楼瀛莫名其妙,眼中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终于停下来,接着是悠长的一声喟叹:“你还回来就好……至少,朕还能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你。”
石念心抬了抬下巴,没接话。
许久后,石念心又问:“你为什么大晚上睡不着?”
楼瀛语气轻松:“可能是因为难过吧。”
“难过?”石念心稍稍回忆,想起以前便听楼瀛说过这个词,“你之前问过我,石茵茵死,我为什么不难过。”
“难过,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楼瀛深深看石念心一眼,推动着秋千,又望向夜空,道:“难过,就是心口会痛,如同喘不过气,想着一件事,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连饭也吃不下,想把情绪发泄出去,又无从着落,最后只剩这件事不断在脑海中盘旋,让人痛苦,让人流泪。”
“那我不要难过。”
“好。”楼瀛又笑了两声,“朕也希望,你可以永远、永远,不会为其他事伤心难过。”
“那你又为什么要难过呢?”
“可能爱一个人,都会难过吧。”
“爱?是你之前说的,心悦于我吗?”
楼瀛闷笑一声,道:“是。”
“可是‘爱’,不应该是两情相悦吗?”
“两情相悦”这个词,还是她在听楼瀛讲那些话本故事时听到的。
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有的是人,有的是妖,但似乎说到“爱”时,都是彼此互相倾心,只有一个人的心悦,那也能称□□吗?
石念心如此想着,也就如此问了:“可我不爱你啊?”
楼瀛心口骤然如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但他面色不变。
石念心如此……他不是早就知晓了吗?
楼瀛抿了抿唇,摇秋千的动作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