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长宁坊宋府。
金宝刀行掌柜连跪带爬把三年内的账簿递到了宋玉璎手上。果不其然,市署令裴大人暗调物价,从中捞取民脂,阿耶为了保住宋家产业竟任由裴大人胡作非为三载。
宋玉璎将金宝刀行的账簿与宋家内账比对一番,惊觉数额差异过大,非一日两日便能补齐,若被查出来宋家免不了砍头之罪。况且,翟行洲早就盯上了宋家,眼下宋家就如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但宋玉璎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即便翟行洲在京中的名声恐怖如斯,宋家翻盘的概率寥寥无几。
宋玉璎看向桌前算账的胡姬:“都查清楚了么?”
“娘子吩咐的事儿我又怎敢拖延,”胡姬笑意沉了下来,“长安城内共计三百四十七,东市一百六十九,西市一百七十八……这痕迹不好抹去,娘子要做好准备。”
意料之中的事,宋家产业遍布大庆,长安仅占三成。即便如此,宋家在长安东西两市的店铺就已有三百四十七家,其中涉及行业无数,来往的官员只多不少。
圣上早就明令禁止官商私交,可宋家树大招风,又怎可能不与朝廷命官往来。
官商勾结,滥用私权。轻则发配边疆,重则满门抄斩。
而宋家,为后者。
宋玉璎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回想梦里的事,她强扯出笑容:“东市的账簿我已清算了一部分,剩下的要么账簿找不着,要么……”要么根本无从下手,陈年烂账哪是几日就能算得清的。
“娘子莫急,他没回京。”
宋玉璎不语,摆手让人退下,神色严肃。
若今夜的人真是翟行洲,那他这几年应当一直在长安城内,从未离京。宋家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脱不出他的视线。
他定在暗处等着收网。
这时,有人敲了敲紧闭的木门——
“娘子既已醉酒,就早些歇息罢,莫要误了明日启程的时辰,”花枝端着清茶进来,“昨夜夫人还说娘子有闯劲,非得南下扩展产业。”
宋玉璎收起账簿说笑:“倘若我说,下江南其实是为了游山玩水呢?”
梦是梦,还未发生的事就不能提前宣之于众,否则宋家在长安的生意便要乱套了。
“娘子不是随性的人,您有自己的考量。”花枝一脸认真。
宋玉璎没有说话,眼睛盯着金宝刀行账簿上的“蒲州货价”四字。下江南,首当解决假账问题,而蒲州,便是水路的第一站。
思考间又觉酒意涌了上来,许是今夜在喜宴上喝了烈酒,眼下过了快两个时辰竟还有些昏沉,实在是稀奇。
账簿塞进行囊里,宋玉璎拍了拍手坐回床榻上,掀被躺下。
深夜。
一声惊呼打破深夜的沉寂,宋玉璎猛地睁开眼睛,额间布满细细汗珠,她红唇翕张不停喘气,面上难掩惊恐。
子时良宵,院中清光皎皎。房内灯烛亮了又灭,无人知晓她的幽梦。
纱幔卷起一边,宋玉璎盘腿坐在床沿,酒气未散,意识却已吓醒,魂也随着那可怕的梦飞远了。
她今夜不该那般……真是烈酒弄人,怎会做那样的梦。
宋玉璎深吸一口气,右手攥紧胸前小衣,用力到关节泛白却还是未能抛开脑中之物。她缓了好一会,待呼吸平复后躺了回去,接触到玉枕的瞬间整个人又弹了起来。
就看了一眼,为何一整夜她满脑子都是翟行洲那双手!皮肤净白,青筋浅浅,骨节修长泛红,执着茶盏时略带醉意……偏偏就是这样一双手,梦里在她身上肆意流淌。
五指干燥,在她背脊摩挲,时轻时重。那双手的主人笑声低低,听得她耳朵发麻,忍不住扬起脖子欲要逃离,又被青筋凸显的手捏住下巴。
许是宋玉璎并未见过翟行洲,梦里那人的脸一团模糊,看不清五官,唯有那双手最为恣意张扬,挑开小衣时也最是干脆。
什么不近人情监察御史,在梦里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登徒子!
他绝不似京中传言的那般清冷自持,否则她又怎会梦到那些?定是翟行洲心术不正,妄图用淡漠理智的形象掩盖紫袍下的粗.莽,才会让她看一眼就……
理屈词穷,不足为据,但宋玉璎也只能怪翟行洲,毕竟十六年来她从未做过那样的梦。若非今夜翟行洲在她面前故意把玩茶盏,她也不会梦到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