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皑的白雪覆盖了整座离都,百姓因这百年难见的大雪欢呼庆祝,在夜晚能够听见街巷之间热闹的动静。绚烂的烟火自天边绽放,嬉笑声不绝于耳,街边堆了一个又一个的雪人。
陆雪锦在院子里瞧着藤萝堆的雪人,他盯着那被照亮的天空出神,又瞧见那雪人纽扣做的眼睛。黑色的纽扣眼在夜晚中发光闪烁,他低头瞧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已经洗干净了,为何总觉得还能闻见血腥味。
殿下那处不知如何了。
紫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薛熠那处不知道是什么打算。
他脑海里倏然掠过薛熠的双眸,那沾血的馄饨,“啪嗒”一声,仿佛滴进他心里,令他骤然迟钝的感受到了某种疼痛。在他脑海里连接着一场平静的棋局,那棋局之上的棋子犹如突然被什么东西阻滞住,令棋子无法行动。
“……”
“砰砰砰”院子门被敲响,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长佑,我可能进来?”卫宁询问道。
他们先前便通信,这处地址卫宁知晓。他前去为卫宁开门,开门便瞧见了一张气喘吁吁的面容。卫宁显然是赶路过来的。
陆雪锦:“可是与薛熠一同过来的?快进来。”
他们许久没见,通信却没有断过。如今再见面,陆雪锦瞧见卫宁联想到薛熠,不知为何心底那份喜悦之情被冲散了许多,他们是发小,卫宁与他一般,两人瞧见对方的神情,皆是稍稍愣住。
不必言说,陆雪锦明白了什么,站在门口的位置未曾动作。
“嗯,我是和薛熠一起过来的,”卫宁说,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我一路护送他过来,好几回都想杀了他一走了之。可真的到了那时候……长佑,我下不了手。瞧着他病弱的模样,如何也难以动手。”
卫宁:“今日原本也是我们团圆的日子。有时我也在想,自己这优柔寡断的性子如何是好,若是我能够坚决一些,兴许清儿不会离我而去,兴许我也不会让长佑为难。可是我总是如此……总是心生不忍。”
“他方才见了你之后回去便病倒了,这一路上撑着未曾发作。方才让大夫去瞧,大夫说他危在旦夕。我也不知如何是好,长佑……你来替我做决定如何?若是你前去,他兴许还能活着,余下的日子也依旧半死不活。你若是不去,他若是今晚死了也是皆大欢喜。”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的心倏然变得无比宁静。天边飘落下来的雪花落在他和卫宁神色,他在卫宁眼底瞧见了许多种复杂的情绪,所有的情绪,在生死之间总是轻易地消散了。
那纷乱落下的雪花,府邸前点亮的长明灯,蜡烛照映着雕刻着花窗的墙壁。在那五彩斑斓的彩窗前,倏然映出一道红衣少年的身影。红衣少年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面容稚嫩许多,带有正义凛然的殊傲之气。
红衣少年与他对视,询问道:“为何要救他。他应该死在二十年前,如此才是为你扫清了一切障碍。我说的可对?”
陆雪锦:“我去与不去……对他的病症来说没有什么分别。”
他缓缓地开口,在他回应时,那平静的嗓音令卫宁的面容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卫宁在原地好一会没有讲话,他们相对而立,一道门槛的距离,倏然将他们二人隔开到了不同的地方。那沟壑虽浅,却深邃到难以言喻。
“……”卫宁视线看向了别处,“我知晓了。你也好好照顾殿下才是,今日是我不对,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长佑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先回去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若是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便是。”
卫宁的嗓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慎重的谨慎,像空气中漂浮的雪花一样,落在他心上,融化之后倏然地刺疼。
陆雪锦在原地看着卫宁的身影消失,只在府邸前留下了一串脚印,随着白雪覆盖,很快浅浅的印子消失了。
四周十分安静,整座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自己。藤萝已经睡去,那万家的灯火,明亮盏盏,他瞧着却觉得眼前生出了幻影。灯影变成了幢幢的鬼火、变成了燃烧之后的死灰,烫的他四肢发僵,迟钝地只知道在雪地里被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