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什么。
庭玉不问,周逢时自然也不答。
这句没头没脑的剖白感谢,就像是骤然蹦出来的烟火,转瞬即逝,那些上台前的龃龉和隔膜,一下子就隐匿了。
“整场结束都十一点了,你饿不饿,咱们先去吃饭,估计一会儿庆功宴又要没完没了地喝酒。”
周逢时脱了大褂,换上自己的衬衫,走出备演后台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几个民乐团的老师,他便格外熟络的同人招呼,有个教京韵大鼓的老先生,周逢时居然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陈师父”。
待人走后,庭玉悄声问:“你还拜了陈垚羽先生为师?”
“不算特别正式吧,打小跟着学,就叫了师父,每年三节两寿都去转转。”
捕捉到对方又羡慕又敬佩的一道目光,周逢时难得为学过这些曾嗤之以鼻的东西而得意,顺手揉了把庭玉的头发,“快换衣服吧,你喜欢,挑个好日子教你。”
庭玉却恋恋不舍,想把完整的专场看完,周逢时拗不过他,只能叫了外卖,陪他缩在幕布后一起听。
某人天天眼高于顶,评价起别人却从不含糊:“《口吐莲花》最没意思了,怎么说都无聊,水平相当一般,关系户吧。”
似乎忘记了自己才是全场腕儿最大的关系户。
演出重地,不许抽烟,周逢时忍着瘾嚼口香糖,庭玉也被他弄得格外想抽一根。
于是他便批评这烟杆子师哥:“少抽点,对身体不好,还损伤嗓子,你动不动要抽,都带着我有点成瘾了。”
那人满不在乎:“戒呗。”
哪那么好戒,容易的话,哪儿有成千上万的肺癌患者。”庭玉也要了块口香糖,努力压下作祟的心。
周逢时咧嘴一笑,扭过头注视着他,神情明明不羁又嚣张,庭玉却莫名从他眉梢挑起的弧度中品出了一些异样。
“难?能有早上五点起来背贯口练功难?能有唱曲就唱几个小时,错了词还要挨揍难?能有寒冬酷暑日复一日的学艺难?”
周逢时抻抻懒腰松松筋骨,一笔带过艰辛而枯燥的年少,掠过二十载光阴,孑然站在了庭玉的身旁。
这滔滔洪流,这潺潺岁月。
“还有什么能比它更难。”
他一直笑着,眉边的小痣略显疲态,在阴影中安静着。
“你说它难,但总有人真心爱它。”庭玉忽然启唇,太久的沉默让他的嘴唇有些干裂相黏,再开口时净是不易,“你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会讨厌它,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爱它吗?”
几乎没有半点迟钝,周逢时回答:“你是真心喜欢相声,不参杂任何功利的热爱,这点儿多少人都比不上。”
“你天赋相当高,一路上也没出大岔子,拜了师父进了瑜瑾社,给一个纨绔混蛋的少班主做捧哏儿。即使你的搭档再冥顽不灵,即使他再爱给你使绊子穿小鞋,但他也能看到,穿上大褂面对观众的时候,你眼里的爱和骄傲都要溢出来了。”
话矫情,周逢时吐字便慢。
他从来不爱跟旁人探讨这些虚无缥缈的话题,地球上七十亿人,个个都不同,干嘛要用自己的经历和感悟去评判别人的为人处世。
庭玉静静听着,末了点头肯定:“你说的对,全都对。”
“但你说不出自己恨它,却那么清晰一个人爱它的时候是什么样儿。”
舞台上灯火阑珊,影影绰绰地染上一丈角落,他肩上承了风霜,青丝一瞬变成华发,脸庞仍是如此年轻。
庭玉轻笑着:“不奇怪吗?”
他继续说着:“爱和恨是相对应的,只有体会到了足够的爱,失去它的时候才可能感受到同等的恨。谈恋爱是这样,友情亲情是这样,学艺最是这样。师哥,你以前很喜欢相声吧。”
没等到回答,他便当作默认,“到底没法完全感同身受,反正我就觉得吧,你对相声的爱,一定比恨长久。”
纸上得来终觉浅,等到再一次遇上了无瑕的真挚,才发觉爱的眼神都相似。
周逢时拍拍他的头,咂摸咂摸那些逾矩的话,一时无法辩驳,也难以抹杀自己的过往,只说:“所以我说,谢谢小芙蓉。”
庭玉摇摇头,想把他的爪子晃掉,可惜没成功,就只能保持这滑稽的姿势,闷声说:“不客气。”
“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吧,哥快饿死了。”周逢时起身接外卖电话,点的还是肥牛饭,香气四溢,惹得庭玉一下没了其他心思,急忙洗手拆餐具去了。
庭玉边揉洗手液边喊:“过来洗手!”
周逢时只好放下筷子,跟去卫生间认认真真地打泡泡,把手挤进水龙头底下冲水,还故意往他身上乱泼。望着庭玉欲言又止的沉默表情,他随口解围:“你想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