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几秒,心中积压了许久的疑问发酵,庭玉眼神飘忽,语气模糊而委婉:“他大庭广众骂你,你居然,没和他当众打起来?”
“我是那种没素质没眼色的人吗?”周逢时抽完最后一口,烟屁股随手扔进喝空的酒杯里。
您不是吗。庭玉知道自己假惺惺微笑的样子肯定很勉强。
“我跟楚子逸,好像是赛车认识的,打过几次招呼,不怎么熟。他自己没本事,刚好妹妹又很有能耐,心里膈应,好不容易求来的一次机会被我哥截胡了,就记恨上了。”
周逢时满不在乎地讲:“纯种废物,他妈怀孕的时候,应该把智商都分给楚子兰了,脑残一个。”
庭玉啧啧感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评论:“就这?跟电视剧里演的不太一样,我还以为你抢他未婚妻了呢。”
闻此言,周逢时推了他一把,害得庭玉蹲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又被二少爷大肆嘲笑。
庭玉想挣扎着站起来,还被肇事者按着动弹不得,干脆直接盘腿坐下,反正裤子也不是他的。
“他说我是戏子。”
周逢时忽然把话题上升了一个高度,而这就是庭玉想听的,“公司有我哥就够了,我没他的手腕,家大业大继承不来,每年光领个分红。”
“我哥从小惯着我,让我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刚好有天赋,拜了我爷做师父学相声,二十几年了,就算我自己后悔,不乐意继续说,也看不惯别人诋毁它。”
庭玉坐在石阶上,晚风轻轻撩起他额前的发丝,犹豫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发自肺腑拍拍师哥的肩膀:“怪不得您骂人嘴皮子那么溜。”
不知何时周逢时又点了根烟,橘红色火焰活泼跳跃,照亮几寸阴霾。
他叼着滤嘴儿,讲话含含糊糊:“那是。”
“来,碰一下。”
庭玉灵光忽现,举起抽了半根的香烟,伸到周逢时的面前,歪斜着对向他。
周逢时了然,两根闪着火光的烟蒂轻轻碰了一下,相挨的火苗融成了一团。
“敬相声。”庭玉轻笑。
周逢时却扑哧坏笑,不着他的道儿:
“愿所有傻逼远离二少爷。”
第二天下午,在瑜瑾社碰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他俩该演出演出,下了班依旧各奔东西。
那套墨绿色西装还扔在庭玉宿舍里,跟那几条矜贵大褂挂在一起,显得旁边白t恤和牛仔裤相当寒碜。
其实晚宴散场的晚上,庭玉本想送去洗衣店洗干净还给他,可是周逢时回绝,让他自己留着,反正他也穿不上了。
庭玉假装不好意思拼命推辞,实则心里乐开花。洗高档西装的价格齁贵,顶得上他在瑜瑾社打工半个月的工资。
现在正是四月,万物复苏春暖花开,隔壁家小狗下崽、室友的猫发情。庭玉即将完成论文,毕业生涯快到结尾,他愉悦地从北大校园出来,坐上公交前往瑜瑾社。
可惜这班公交环境恶劣,韭菜盒子的味儿冲天浓郁。庭玉挂着耳机,边跟周逢时打电话扯皮,边往车后门挤。
从充斥着早饭和烟味儿的密闭空间解脱,难度好比施瓦辛格越狱,就是让二百斤的二师哥李瑾渠上来,也被得挤成相片。
好不容易挤下了车,电话里的声音早已断掉,庭玉摸摸耳廓,蓝牙耳机不翼而飞,大概是舍不得美味的韭菜盒子,留在车上相守相依去了。
庭玉暗骂倒霉,给周逢时发了条信息,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挂他电话的,只是下车的时候耳机丢了。
周逢时没搭话,没丁点对下属的同情心,光顾着自个儿嘴馋,说让他看见冰糖葫芦就买一根。
庭玉扶额悲叹,答应下来。二少爷要吃草莓的,十二块钱。他便给自己买了一根,纯山楂的只要八块。
晶莹剔透的玻璃糖壳,包裹着鲜红饱满的山楂,再粘上一层糯米纸,妥妥是北京孩子从小到大的最爱。
庭玉手举着两根糖葫芦,实在滑稽。刚排在前面的妈妈怀里抱着孩子,教训小男孩吃甜上瘾,真是缺心眼儿,付完钱扭头看到庭玉攥着两根糖葫芦棍,听了个完完全全,眉毛都不抬一下。
抱孩子的妈赶紧讪笑退场,紧接着便是周逢时的连环炮轰炸:
“来啦?我还以为你入赘进卖糖葫芦的阿姨家了,上门女婿好做吗?乐不思蜀啦。”
周逢时从他手上拿过草莓串儿,两排整齐的白牙嚼冰糖,崩出嘎吱的响声,甜腻的味道以他的嘴唇为中心,在春日的清朗空气中缓缓散开。
“二十五给你发的消息,你二十七回句ok,这一o就k得连人带魂儿消失了。庭芙蓉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耳机丢了蹲马路牙子哭呢?还是风火轮追车十里路又回了趟娘家啊?”
八个草莓裹糖,周逢时也就比猪八戒吃人参果慢了点儿,便顺手拿走山楂。
眼睁睁看着糖葫芦离他远去,庭玉的眼神不舍得几乎拉丝,他就不该怕边走边吃糊满脸糖浆,可怜巴巴馋了一路,结果还是被周二少爷掠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