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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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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高山虎(一百四十四)

贺宅有房四十七间,二层楼宇三栋,皆与曲廊相连。有人在廊中喊一声“有客”,厅里的伙计拉下一根悬棍,房梁侧面,有销子向上抬起。一段由二蜀柱托承,雕了飞仙与嫔伽的平梁翻转朝下。它不是房梁,而是槽,一套机制当中的一个环节。这府邸东高西矮,每条廊的枋中作有流水道,与中空的脊一并用来传递消息。从波斯楼数起,瓦筒道上共有酒楼十一家、铺号二十五间、会馆两家、青楼四间。楼与楼之间皆有串通之法,绝对保密。依赖这等奇技,若有不速之客来到坡上,贺家总能立刻知道,并做好“接待”的准备。

三粒铜球从槽内滚出来,落进一只盛了泥的木盆。一粒球上画着“差”字,一粒画着“卫”字,一粒画“平江”二字。不消通报,便有十个人陆续走进厅中,来到一张大桌周围,翻开十一卷书。

此厅位于贺宅巽向,专用来放置竹简和纸书。书中所记,是江南一代名人、商贾、官员、土匪与武林人士的容貌特征、生辰年岁、职事、经历、喜好。卫锷在平江府算个名人,有许多人知道他的事。他生在何时、成亲与否、师承何人、家中之人、所用之器、精通的招、破过的案,以及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事,也会被人记入册子,搬入船舱,经水路送上此坡。贺家有此动作,自然是为了摆平别人。这会,贺家要查一查来者的职务,看一看他和朝廷里的哪个官员有何明来暗往,才能决定接下来如何摆平他。

贺家与江湖帮派的不同在于根基。江湖帮派像是风鸢,如何驰高鹜远,根基只是一条线,线断了,鸢自落地,也是落得不痛不痒。贺家是条大船,壳子坚硬,桅杆高竖,其能否乘风破浪,要看朝廷这台巨大的筒车把水送到何处。贺家要避免搁浅,须与朝廷的筒车保持一种上援下推、共赢共利的关系,不可轻易触碰车上的东西。因为那车上的一样样,不论有用无用,都可丁可卯地卡在隙里,连着更大、更重的机轴。如果贺家不留神擦掉了某一样,车就可能发来一波大浪将船击沉,或是干脆抽走船下的水。家丁们发现卫锷是筒车上的部件,有些为难。安静在长桌上蔓延,攀上他们的身子,捏住他们的眉头。

片刻后,少年人道:“扯了鸡毛当令箭!他来捣什么乱?管他是哪一庵的道士,轰下坡再说!”

老人捻了捻八字眉,道:“来者不善,得罪不得。”

少年道:“三个铜子儿摆两处,不是一,就是二!”

老人道:“你懂个屁。”

虬髯汉子笑了,道:“你跟朝廷的人打交道,一把金子扔出去,就算落入无底洞,一刀子砍出去,才看见他有三头六臂。那些人,是霜天的弓,窑里的泥,越拉越硬,越烧越硬。你今日把他轰下坡,明日他一道令发来,少则带走你家的一两个人。这事,是个苦差。”

老人道:“叫夫人的催巴去迎他,如把他惹急了,便把那催巴交他处置,左右不关我们贺家的事。”

于是,当卫锷来到贺家的屋宇大门前,见到两个人。一人身穿细白长袍,是个管院;另一人身材高大,应是家丁。管院才跨出一尺高的门槛,家丁就用两尺宽的肩膀挡住了门空。

卫锷的眼光逾过家丁的肩膀,落在院内的屏墙上。这屏墙有三丈宽,大脊骧跱两条蛟龙,托顶铺作的耍头上雕有长角兽头,朝门一面,二十头作了张口,像是龙,却无髯,像是蛟,又有龙之角。此外,这墙以琉璃包隅——雕了卷云、翻浪、仙鹤、灵芝,意指万寿。

家丁把一根两头包铜的大杖从门后拖出来。见杖头是一颗拳大的圆瓜,卫锷认出此乃刑杖。重犯被处极刑时,刽子手就是用这杖子敲碎人的脑壳。有了这刑杖在手,他岂能还是个家丁了,便扮作刽子手的样,高声喝道:“何人!”

卫锷向门里走。

管院伸出一条胳膊,作第二道关拦在家丁肚前,道:“不管你是何人,也不可擅闯我家宅门!”

卫锷往前走。

家丁道:“识时务些,赶快走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卫锷的腰已经压住了管院的胳膊,脚踏到门槛前。而他提着那骇人家伙,却没有动手赶人。原本这二人演这一出,一是试探来者的脾气是硬是孬,二则装作不知他是何人,让他自行说出身份职务。他既不表态,亦不说话,就让他们没了法。那家丁很是明智,只做喇叭,心说大不了你推我一跟头。但管院不能不把来人拦住,心说拦不住他,定要给别的管院低瞧。于是,管院使劲用胳膊压着卫锷的腰,道:“请回。”

卫锷停住脚步,没看他们,问:“知道我是谁吗?”

管院道:“不知道。”

卫锷道:“不,你知道。”

管院道:“不管是平江的府事,还是两浙的安抚使,都管不着我江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