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锟铻的近人知道,如来二字,是取“往来如梭”之意。画舫共分三间,船尾作内室,中间开阔的廊是待客的茶室,船头亭子里置了盆景桌椅,四面的额枋上挂着八张卷帘。燕锟铻常在舫上约见外地商人和江上各寨的钱事,雕梁画栋必不可少。船头的亭子里,有四根红柱阴刻练鹊,柱头开银锭榫,承托斗拱、阑额、撩檐枋。抹角梁撑起的金檩上绘着勾云纹,正中的雷公柱头雕成了一朵金莲花。竹帘共八张,卷起来可用绳子绑在枋下,来人时多则放下六张,少则只放两张。今晚,帘子一共放下来七张半,人要进来,得先低头。
燕锟铻坐在一把交椅上,望着岸边走来的两人,双眼圆睁,脸有青色。他不看小六,只看着她身后那高挑的人影。然而,直到沈轻低着头钻入亭中,在离他不到五尺远的地方站住脚,他还是觉得自己看不清他,连他的个头和长相也没看清。
他对一旁的伙计道:“去把帘子放下来。”
第55章寒鸦石青刀马(五十五)
烛光像蚂蚱似的在细长的竹片上跳来跳去,不时又跳到燕锟铻的头上、领上、腰带的铜钩上。沈轻看到他坐在一张有券口牙子的紫檀椅上,一动不动,真如金刚一样,肩膀宽过门扇,脖子粗过脑袋,身子龙精虎猛,脸上铜紫铜红,丝毫不有乡野村夫的土黄。他穿着窄身窄袖的短褐、紧腿裤和一双干净的缚带鞋。短褐的样式很简单,但搭缝得十分合身。沈轻还是头一次见到绸料短褐,往日只见那些糠豆不赡的苦力和僮竖穿麻葛、粗布缝的短衣裳,左襟右衽、长不过膝。一眼瞧见燕锟铻身上这件衣服,他就知道其用料是剡城的绸,因为这件白得如霜如雪,亮得如油如蜡。
剡城人纺绸千年,纺出的货色分十几等,最上乘的一贯一尺。从选材剔茧开始精工细作,挑茧时遇到色不齐或是带霉印儿的,就要丢去另一间做下料。燕锟铻这件的用料是“剡城贡丝”,为上等之最,不仅选茧上乘,还以沸煮霎冷的“冷盆法”缫过丝,经炭火烘烤,使得丝不粘连,柔柔亮亮。只有用顺庆府南充、流溪二县的新桑养出的蚕茧为原料,纺出的绸才能洁白无瑕,制成衣服,褶子上散发的是珠光宝气。而这件千金难买的衣服,却没有把他打扮得温文尔雅,倒是显得他黝黑健硕。
他有种直信长相:五官大,唇峰高,人中分明,鼻梁自眉心间挑高,鼻子不钩不翘。从骨相上讲,他的脸几乎完全对称,眼力再好的人也分不出他的左右脸哪里不同。这张硬气、耿直的脸孔中又透着一股子精明,因为他的眼角纹细密匀整。沈轻听看相的说过,眼尾纹重而密的人,有千伶百俐,尤为难斗。
沈轻如骡、马、驴、牛一样老实地站在燕锟铻面前,低下头,佝偻着肩,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燕锟铻看小六一眼,阴着脸道:“回来了。”
小六道:“是。”
燕锟铻道:“你早该回来了。”
小六道:“路上有事,耽搁了。”
燕锟铻道:“什么事能耽误你回来向我邀功领赏?你还知道回来!”
小六咬住嘴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燕锟铻问:“那个剿灭金山寨的凶手,死了吗?”
小六道:“没有。”
燕锟铻问:“张柔有没有出手?”
小六道:“没有。”
燕锟铻问:“郭小燕和乔愿呢?”
小六道:“死了。”
燕锟铻问:“谁杀的?”
小六道:“那个人……剿灭金山寨的凶手。”
燕锟铻问:“活口呢?”
小六道:“没留。”
问题一个比一个来得快。燕锟铻的语气越来越急,小六答话时根本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编谎。
燕锟铻看看沈轻,向小六问:“这人是谁?”</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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