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难尽啊。”
陆不闻见他神情恍惚,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两个人在一片绿树浓荫里相视无言。
“爹,爹,你好些了吗?”
连雀生的声音再一次从后面传来,周涌银肩上的鸟被吓到了,扑腾着翅膀又飞回到树上。
“已经好了。”
陆不闻只能应了一声,连雀生上下打量着他,见确实没事,便放下心来,“那今天晚上怎么睡呀,要不我们俩和西窗睡一个屋子吧!”
他这个安排非常妥当,连雀生都忍不住为自己鼓掌,可没想到自己都没嫌弃什么呢,陆不闻却率先摇了摇头,“我下山睡,跟你睡不习惯。”
连雀生对他这段话表示非常无奈,虽然小的时候他是对着陆不闻做了些不好的事,让他丢了脸,但都已经几十年过去了,连雀生没想到他爹会记仇记得这么深。
“不闻和我住吧,刚好还能聊会儿天。”
周涌银突然开口,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江逾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见几个人都陆陆续续回了房,院子里面只剩下了“嘎嘎”叫着的鸭子和沈九叙他们两个。
“他们都睡了,你要不要跟我出去?”
江逾许久没回来,兴致正高,恰好沈九叙之前在这里也生活了一段时间,就准备带他四处逛逛。
“好。”
层层叠叠的山峦中有一处泉水,上面是半块横着断开的石头,久而久之,人们便给这里取了个名字,叫“断石泉”。
夜里山间寂静寒凉,泉水也冷飕飕的,江逾就拉着沈九叙坐到了两侧的石头上,沈九叙怕他冷,前几天的风寒才好,便把外衫解开,把人搂在怀里,温热的衣裳把两个人笼罩在一起。
江逾人埋在衣裳下面,声音就有些变调,听起来像是刚睡醒后的呢喃,“我小时候,因为没见过我爹娘,山下的那些小孩子觉得我和他们不同,就喜欢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但我不听,我就捡了石头砸回去。”
说着说着,他特意弯下腰捡了块石头放在手心把玩,“这种石头是最适合打人的,能够扔很远,但我那时候还小,跑不快,有的大孩子就喜欢追我,后来我就学了爬树,躲在最高的那棵树上,树叶把我遮住了那些人就看不见。”
“啪”的一声,石头被扔到老远。
“就像这样,他们也不知道是谁扔的,没办法和父母告状,祖父他偏心我,很早的时候哪怕那些孩子来告状,他也不会骂我,他还会教我剑法自保,我最早练剑的时候,还是从他在山下书摊那买的书上面学的。”
沈九叙低着头看他,却只瞧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江逾把头埋在他胸前,像是一只抱着自己尾巴的狐狸。
“我们江逾天赋异禀,随便学学还能拿到宗门大比的头名。”沈九叙低声缓缓道,一只手揉着江逾柔顺的头发,“下次也教教我好不好,我朝着他们扔石头。”
几个花苞戳了戳沈九叙的手臂,他不动声色地把它们递过来的石头塞到江逾手里,“花苞给我们两个递石头,用不完。”
江逾咬紧了嘴唇,两手紧紧地抱着了沈九叙的腰,幼时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被全然释放,那些一个人躲在树上的日子在他脑海中藏了许久。
他用尽全力地想要遗忘,可终究还是残留在记忆里面,直到今天晚上,他躲在沈九叙的衣裳下面,被沈九叙抱在怀里,温热的体温像是幼时的襁褓,带来最极致的安全感,才让江逾第一次把话说出来。
“祖父从来不和我说爹娘的事情,但他经常去到后山那里,盯着那座坟,后来有一次,他喝醉了,我就问他,他才承认那里面装着的是我娘。”
“我问他那我爹呢,祖父说也在里面,但是那上面没有他的名字。”江逾声音越来越轻,沈九叙就这样安静地听他讲,“其实我知道陆叔他们跟我娘认识,他这次主动提到这里,想必就是为了找我娘。”
“我虽然没见过她,但祖父说我和她长得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沈九叙看着他微微上扬的眼尾,脑海里面出现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能让白鹭洲的掌门记挂多年,必然不是普通人。
“娘肯定会很喜欢你。”
江逾突然抬头在沈九叙下巴处亲了一口,对上他略显疑惑的眼神,“祖父说娘很喜欢花,她房间里摆着一株枯败了许久的花,天天都要对着花拜上三拜。”
“如果她还在,你变回树了,她肯定会天天给你浇水,把你养得枝繁叶茂。”
“娘和爹在一块儿,我要你养就够了。”沈九叙的手缓慢上移,放在江逾的后颈处,他盯着江逾红润的嘴角,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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