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瑛站在廊檐下,蹙着一双清澈而倦怠的眸子,焦急地看着天外雨幕,雨丝穿过一盏盏竹骨雨伞灯,竟似无数银针穿梭。
萧恪自昨夜亥时末(23:00)出门,如今已是黎明时分,却仍未等到他回府。
萧恪只告诉他昨夜要收网,裴瑛没有多问,但她明白萧恪所行之事历来凶险无比。
她犹自记得,二叔母告诉过她,萧恪从小就害怕打雷,现在虽说应当早就克服掉这个习惯,但昨夜萧恪却特意选择在雷雨不绝的暗夜里行动,可见此次筹谋之事在他心里至关重要。
萧恪所谋甚大,她无法陪他同行,却仍旧辗转反侧一整晚,因为实在无法不忧心牵挂他的安危。
他身上的伤才刚愈合不久,历经那样一整晚的疾风骤雨,也不知此刻萧恪的计划是否已经圆满完成?
他是否能够毫发无伤?
似乎是心有灵犀,待裴瑛再次抬头望向月洞门,恰好瞧见蟹壳青色的朦胧天际里,一柄墨色雨伞下的清俊眉眼正隔着迷离水雾望向自己。
裴瑛喜出望外,抬脚快步穿过长廊去迎接雨中的丈夫。
萧恪没想到妻子竟会在这样雷雨不绝的清晨等他归来。
见到裴瑛朝自己小跑而来,萧恪也立即大跨步奔向妻子。
裴瑛站在廊檐尽头,眼神殷切地瞧着萧恪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萧恪收起雨伞走到她面前,刚想去牵握妻子的手,不想裴瑛却已经一头撞进他的胸膛里。
“王爷,你可算回来了。”
非战之过,却被生死兄弟打乱计划,萧恪并非不寒心。但眼下妻子的守候依恋,让他心堂骤然回暖。
他身上衣袍沾着雨气,潮湿黏腻,只能抬起双臂虚虚环住她,声音含着歉意:“是本王让王妃担心了。”
裴瑛瞬间便察觉到了萧恪身上的湿冷,忙同他分开,而后牵住他的手:“早就料到王爷会一夜奔波劳累,我已让人提前备好热水饭食,还请王爷移步。”
萧恪面露歉意:“王妃辛苦。”
裴瑛:“得见王爷安然归来,妾身便不觉辛苦。”
萧恪握紧她的手,遂同她回了后院。
萧恪沐浴完毕,趁他只穿着寝衣,裴瑛坚持要替他仔细检查伤口,见他两处伤口并无大碍,且未添新伤,裴瑛的一颗心这才彻底放回肚子里。
萧恪看她满脸倦容,歉疚地将她拥入怀中:“瑛娘怕是为我忧心了一整晚,这下可放心了?”
“嗯。”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裴瑛倍感安心,“王爷,昨夜之行可还顺利?”
萧恪眸色转暗,下意识不想将朝堂的烦恼带给妻子,而且裴瑛从前为了避嫌,除非事涉自己或裴氏,否则她鲜少过问朝堂之事。
但今日裴瑛却主动相询。
裴瑛以为他不愿说,不住有些难过:“王爷可是不愿同妾身说这些事?”
萧恪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想让瑛娘为我忧心。”
裴瑛心如明镜,她和萧恪最初是因利益而结合,那时萧恪大概是觉得彼此各取所需,而她也对他权欲熏心感到惧怕,并不想过多涉足他的事情。
可如今她心境转变,心系萧恪,深知萧恪既然坐在那个位置上,争权夺利是必然之事,前狼后虎只会层出不穷,她明白自己若想要同他长相厮守,就必然要与他一同克服前方的艰难险阻。
裴瑛抬头,目光坚定地凝向萧恪:“辉之,可我想知道。”
萧恪胸腔震动,笑意从眉梢浮起:“瑛娘既然想听,我自然要说与你知晓。”昨天后半夜审理吴荡一干逆党之时,萧恪已经将怒火通过酷刑发泄出来了一大半。
但他心里的郁结愤懑到底与当今皇帝有关,旁人他不会多言半分,但裴瑛却不一样。
她饱读诗书,心思通透,定然能明白自己此刻的心境,是个完美的倾诉聆听对象。
裴瑛眸光亦噙着温软笑容静候他的下文。
萧恪遂告诉她:“竟陵王提前遁走,本王昨夜计划算是失败了。”
裴瑛凝眉思索片刻才道:“王爷计划周密,昨夜要行动的消息除了王爷和两位先生之外,应当并无人提前知晓。想必定是发生了甚么意外?”
萧恪苦涩一笑:“是当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