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际却听庾吉妃无奈地说:“瑛瑛,今日表姨母只是与你论情,他日你谢伯父必会同你裴家论理,只要两家婚约还在,届时你嫁与不嫁,并不由你说了算。”
裴瑛闻言,神色转暗。
她相信祖父可以摆平谢家,但同时她也知道祖父在顾忌什么。
祖父担心圣辉王萧恪也并非良配,怕她一再受伤害,为此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可祖父也知道,她已没有多余的选择。
这日入夜时分,一穿戴着黑色斗篷的圣辉王萧恪出现在了裴昂跟前。
老侍从松柏叔引他进到了内室,裴昂已盘腿坐在了榻上,木榻中间已摆放好了一张对弈棋盘。
“请。”见萧恪到来,裴昂不多言,只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恪抬头看了一眼裴昂和他身前的棋盘,随即褪下黑袍将其递给一旁的松柏叔。
而后也脱鞋上了榻,坐到了裴昂对面。
两人对案而坐,裴昂疏阔儒雅,萧恪凛然沉静。
萧恪身前的对角星位处摆放的是两粒白子,由他先行。
他从棋奁中捻起一粒白玉棋子在边处挂下。
裴昂清然,应了一手夹。他围棋棋艺已达入神之境,常能于布局执子之间便掌控全局。
萧恪棋路大开大阖,白棋昂头向上,走出一步大斜飞。
裴昂信手应对。
只片刻间,黑白双方边角已成你攻我守之势。
忽然,萧恪轻轻地将棋子扣在了棋盘中央的天元位上,而天元位并非对弈高手轻易落子的地方。
裴昂并不多言,仍依势在天元边小飞挂一黑子。
萧恪却不继续落子,只抬头对上裴昂的目光,以晚辈的姿态单刀直入,“辉之想要聘娶六娘为妻,还望裴公准允。”
萧恪,字辉之。
裴昂从善如流地充当着这个长辈,只浅淡笑问:“我家六娘如今与谢氏婚约仍旧存续,辉之要以何聘之?”
萧恪明知故问,“可是谢家仍不愿松口与贵府的亲事?”
“辉之行事劲烈,雷霆万钧,一出手便直击谢氏要害,何况以辉之的心思,此事有一便有二,定不会就此作罢。谢氏堂堂望族,怎会愿受此辱?”裴昂示意他该行棋。
“非常事非常道,辉之既然如此做,自有如此做的道理。”萧恪落子顶上对方的黑玉子,神态磊落。
裴昂心下了然,“士族长期掌控朝堂导致朝纲日渐废弛,老夫也曾为此忧心,辉之胸怀壮志,老夫甚感欣慰,但东宁氏族根基数百年,并非某个人一朝一夕就能达成宏愿。谢氏木秀于林,然谢家主谢航这一代,在朝中尚有作为,还望辉之三思而行。”
萧恪在方寸间角逐了大半刻,说话间语气带了两分不易察觉的冷冽,“谢氏的手段辉之不惧,但单论六娘这桩婚事贵府可是拥有主动选择权,裴公此言,难道是不允辉之求娶六娘,而是更中意同谢氏结亲?”
裴昂从棋盒里捻起一枚黑玉子,低头压住对方正盛的势头,继而坦然一笑,“与辉之相较,老朽确实更了解谢家主远川多一些。”
萧恪薄唇微动,“辉之对裴公向来慕名敬仰,一直怅惘与裴公不过只有几面之缘,从未有聆听裴公教诲。”
裴昂爽朗一笑,“老朽不过一闲云野鹤,不值辉之这般挂怀。”
萧恪再落下白玉子,“辉之誓要聘娶六娘,裴公作为六娘的祖父,辉之如何敢不看重敬服?”
裴昂听到这话,额间不自主地涌起几道皱纹,这后辈字里行间看似尊敬叹服,可抑扬顿挫间皆是浸润高位多年的威严压迫感,他倒是不害怕,只是隐隐为小孙女感到担忧。
想起这个,裴昂忽而故作深沉地问棋友道:“辉之如何现在才想要成亲?”
萧恪想也没想便说:“辉之从前抽不开身,也是这两年才意识到,王府需要一位女主人,辉之需要一个妻子。”
很朴实的回答,裴昂却不甚满意,她知晓孙女向往两心相悦,其实光论儿女情长,面前这人定然不如临羡那小子可人,可惜临羡多情。
“难道辉之之前没有什么合适的王妃人选?”
萧恪也不瞒他,“前年阿姐为我张罗过一次,但后来没成。”至于原因,不提也罢。
他既想要娶妻,相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萧恪也没对他藏着掖着,裴昂心里舒坦了那么一点。
裴昂也不想问他对裴瑛什么看法,他对自家小孙女自信得很,于是他只跟萧恪说:“我家六娘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娘,与谢家小子要不要退亲,须得是她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