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不仅几位阁老面露惊怒,连皇帝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陷害边将,谎报军情,囚禁将领,这已远远超出了党争构陷的范畴,触及了皇权的根本与国家的安危。
“将箱中物证,一一呈上。”皇帝的声音,已带上了寒意。
老内侍再次下来,将整个藤箱捧了上去。皇帝亲自翻看。贺琮那封字迹颤抖却力透纸背的原件,翰墨书坊的密信,记录着巨额金银与不明货物往来的账册,夏侯昭那字迹歪斜却按了鲜红手印的供词,以及商婉叙那封字字血泪、充满绝望与控诉的信件。
桩桩件件,在鎏金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皇帝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皇帝合上最后一页供词,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把冰锥,直直射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伶舟洬。
“伶舟洬,”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杨陆氏所奏,箱中物证,你有何话说?”
伶舟洬终于动了。他出列,走到丹墀中央,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他直起身,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悲愤与坦然。
“陛下明鉴。”伶舟洬的声音清晰平稳,回荡在殿中,“臣,冤枉。”
第135章后盾
“贺琮此人,心术不正,因贪渎之事被臣查处,一直怀恨在心。其所谓‘绝笔’,不过是被揭穿后畏罪自杀,临死前反咬一口,构陷忠良的疯癫之言,岂可采信?其信中所谓证据,皆可伪造,死无对证,如何能作为指证朝廷重臣的依据?”
伶舟洬的声音清润平和,不疾不徐,在肃静的思政殿内回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又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微微抬着下颌,侧脸线条在宫灯光晕下显得清隽而坦然,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望向丹墀上方的天子时,充满了被误解的诚挚与坦然,没有半分心虚闪烁。
“翰墨书坊夏侯昭,乃一介卑贱商贾,为求活命或被威逼利诱,什么供词写不出来?其账册密信,更是可笑,随便找些纸张,编些暗语数字,便可污蔑朝臣通敌?此等伎俩,何其拙劣。”
他轻轻摇头,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无奈与轻蔑的弧度,依然一副清风明月、霜雪难催的挺拔身姿。话音才落,便似一捧清茶掬在手中。
“至于臣之内子……”伶舟洬再次开口,话音微微一顿,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无奈,那痛心并非伪装,却与真相南辕北辙。
只见他眉心微蹙,眼中流露出对至亲之人的怜惜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声音也低沉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家门不幸的沉痛:
“臣家门不幸。内子近年来心疾愈发严重,时常精神恍惚,妄言呓语。臣怜其病体,不忍严加管束,谁知她竟受人蛊惑,写出如此荒诞不经、污蔑亲夫之信……臣,臣实在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强压下心中的悲戚,重新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地望向御座:“陛下,臣愿与内子当面对质,亦可请太医验看其病情,以证臣之清白!”
这番辩解,可谓滴水不漏,情理兼备。他将贺琮定性为“怀恨构陷”的小人,将夏侯昭贬为“攀诬求活”的贱商,将商婉叙塑造成“疯妇呓语”的病人,将所有的物证人证都轻描淡写地归为“伪造”、“不可信”或“受人蛊惑”。
甚至他还以退为进,主动提出对质、验病,姿态放得极低,显得坦荡无比,毫无惧色,反而衬得指控方有些咄咄逼人、证据薄弱。
陆眠兰听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早知道伶舟洬巧舌如簧,心智诡诈,却万万没想到,在这金殿之上,面对如山铁证,他竟能如此面不改色、颠倒黑白,将那些沾满鲜血、承载着无数冤屈与牺牲的“真相”,如此轻描淡写地扭曲成“构陷”与“疯话”。
每一个字从他温雅的唇间轻轻吐出,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在她的心上,让她既愤怒,又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