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物,在惨淡的月光下晃了晃。
那是一个小小的、样式独特的白铜铃铛,上面似乎还沾着些许新鲜的血迹,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杨徽之瞳孔骤缩。
那是自己送给墨玉的响铃,他从不离身。
墨竹在看到那枚白铜铃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周身杀气骤然爆发,几乎要冲破屋顶!他握着短刃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是汹涌的怒火和惊骇。
“墨玉……你们把他怎么了?!”杨徽之缓缓站了起来,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担忧。
他腾出没受伤的手,用力按住身侧几乎要冲出去的墨竹的手臂,后者面露凶光,浑身肌肉绷得死紧,再次透出些许未经驯化的野兽才会出现的神色。
若不是被杨徽之摁着,只怕他此时会变回当年在乌洛候时不识人言,只识血腥气的模样。
那疤面首领满意地看着屋内瞬间紧绷的气氛,嘿嘿冷笑道:“现在还没怎么。那小子骨头硬,伤了我们几个兄弟,不过……也吃了点苦头。但伶舟大人吩咐了,要‘请’杨少卿过府。”
那人眼珠一转,看得杨徽之又是一阵反胃,“如果杨少卿不肯赏脸……”
杨徽之见他掂了掂手中的铜铃,又听见他语气转冷:“那这枚铃铛的主人,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杨少卿是重情重义之人,想必不愿看到忠心耿耿的属下,因你一时意气,枉送性命吧?”
慢条斯理地好言相劝下,裹着赤裸裸的威胁。
墨竹的身体因愤怒和焦急而微微颤抖,他没有回头看向杨徽之,眼中是决绝的杀意。杨徽之摁住他的手又使了几分力气,肩上伤口再次裂开,黏腻温热的血一滴一滴打湿衣襟。
杨徽之咬牙忍着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心念电转,额角渗出冷汗。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精准伏击,还擒住了墨玉。
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请”他过去。若强硬拒绝,墨玉必死无疑,而他们两人此刻一伤一疲,面对这群精锐死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去,是龙潭虎穴;不去,墨玉危在旦夕。
“好。我跟你们走。”杨徽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肩头的剧痛,缓缓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苍白却坚毅的脸上。
“你……!”墨竹急促一声,连“大人”都没顾的上喊。他眼见杨徽之已站起身,又咬了咬牙,立刻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地护在他身侧,目光死死盯着那疤面首领和他手中的铜铃。
“杨少卿果然是聪明人。”疤面首领收起铜铃,坠下的流苏在他手腕上轻轻打了个旋,那人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吧。至于这位……”
他目光移过,瞥了一眼浑身紧绷、杀气四溢的墨竹,“也一起吧。伶舟大人,想必也想再见一见杨少卿身边这位……忠勇的护卫。”
杨徽之何其敏锐,听到这有几分不对劲的话,便垂下眸子开始思索些什么。只是他还没琢磨透那句“再见一见”究竟何意,那群死士们就已立刻围了上来,看似护卫,实为押送。
杨徽之对咬着牙的墨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他挺直背脊,迈步朝着院外走去,仿佛不是去赴险,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请。
墨竹紧紧跟在他身后,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短刃上,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死士的动作和站位,脑中飞速计算着任何可能突围或反击的机会。然而,对方人数众多,戒备森严,首领更是高手,硬闯几乎没有胜算。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小院后门,拐入一条更僻静的巷子时,墨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落后杨徽之半步,借着侧身避让路边杂物的动作,右手极其自然、快速地抬到唇边,仿佛只是抹了把嘴角。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却带着特定节奏的、类似某种夜行鸟类的鸣叫声,从他指缝间溢出,混入夜风,迅速消散。这声音与真正的鸟鸣几乎无异,若非精通此道且刻意留意,绝难察觉。
这是他训练的一种特殊鸟类——夜枭的联络信号,意思是“大人被胁,目标伶舟府,速援”。
这信号能传递的距离不远,但足以让附近可能存在的、他或墨玉预先安排接应的暗哨或经过的特定信鸟听到。
做完这个小动作,墨竹面色如常,继续跟上。他不知道这微弱的信号能否被夫人或莫姑娘的人接收到,但这是他在不引起敌人警觉下,能做的唯一尝试了。
一行人沉默地在街道上穿行,朝着伶舟洬府邸的方向走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冰冷的地面,也敲打在杨徽之和墨竹紧绷的心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