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音低沉,带着沐浴后的松懒气息,喷在耳畔,痒痒的。陆眠兰脸颊微热,轻飘飘瞪了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勉勉强强吧。”
烛光下,她眉眼生动,因方才与采桑谈话而略带感伤的神情一扫而空,此刻双颊微红,烛火衬映下倒显出几分不曾有过的羞涩。
杨徽之眸光一暗,揽着她腰肢的手臂收紧,低头便欲吻上那近在咫尺的唇。
“杨则玉。”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窗外庭院中,突然传来一个清冷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杨徽之眉头微蹙,这个时辰……陆眠兰也讶异地直起身子。
“睡下了么?”窗外再次响起那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是裴霜。
第103章山雨
“裴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一眼,两人便披了外袍,重新整理过衣裳后,由杨徽之拉开房门。
裴霜静静立在阶下,目光比月色更凉。他面上犹带尚未褪尽的凝重与疲惫,身上官袍未换,肩头还沾染着夜露的湿气。一瞧便是没有听劝,从宫里匆匆赶来的。
陆眠兰见他一语未发,心里有些诡异的紧张,下意识上前一步,唤道:“裴大人,先进来说?”
裴霜的眸子微微转动,他似是静立太久,又被寒风吹过,身子都显得僵硬。陆眠兰看着他一步步走来,便拉着杨徽之侧身让开。
等他终于与自己擦肩而过,带过冷冽的凉意跨过门槛,陆眠兰和杨徽之才一前一后跟进了门,后者反手将门拉上关紧,又问了一次:“裴大人?”
裴霜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方才从永寿宫出来。”
杨徽之闻言,心头一紧:“赵师他……”
“老师暂时无碍。”裴霜打断他,但眼神更加锐利,“但我在他榻前,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他说到此处,便停顿了片刻,似是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半晌后,陆眠兰见他闭上了眼,眼底情绪翻涌,再睁开时,已悄然平息,只剩似深潭寒星般深不可测。
他沉默良久,开口时嗓音沙哑,缓缓吐出三个字。
——“伶舟洬。”
此言一出,杨徽之和陆眠兰皆是一愣。
一方面,众人从未见过裴霜如此大逆不道,竟敢直呼重臣名讳。裴霜此人向来古板淡漠,宫中那套繁文缛节在外人眼中已是苛细至极,他却始终循规蹈矩,未曾有半分逾越。
这样一个将礼法规矩视若圭臬之人,竟也会有朝一日,将其全然抛出脑后了。
陆眠兰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禁闭的房门和窗口,见都是死死关上的,才轻轻松了口气。她等心跳平了几分,迟疑问道:“裴大人……这是何意?”
裴霜的目光掠过尚在发愣的杨徽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有的事。幕后之人……”
“恐为伶舟洬。”
“怎会……怎会?”杨徽之仿佛是被他最后落下的五个字浑身劈过一般,原本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刹那间收紧,紧紧握拳,力道之大甚至有些控制不住的发颤。
就连方才已隐隐有猜测和预感的陆眠兰,闻言都没能立刻接受,眉头一皱,耳边忽而升起尖锐的耳鸣。
她缓过一阵轻微的眩晕,见身侧的杨徽之仍然一副如同噩梦不醒的模样,眉心皱得更深几分,试探着伸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上他发白的骨节,而后缓缓地勾了上去,慢慢握住他整个攥紧的拳。
杨徽之猛然回神,扭头与她对视一眼后,眸光微动,有一瞬的柔和,却依然是紧绷的。他喉结滚动一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用担心,垂下眸子时低声道:
“先坐吧。”
裴霜亦看得出他有些紧张,只颔首过后,便随他一道在窗边坐下。陆眠兰这次没有喊人来上茶,又瞧了一遍关紧的门窗,见没有异样,才最后落座。
她刚一坐下,便听见裴霜的声音低哑,裹挟着凉夜潮湿的空气:“我今日去见老师,他自认时日无多。”
这句话说得艰难,陆眠兰和杨徽之都不该怎么接才好。只见他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平复翻涌的心绪,“伶舟洬在场时,老师……在我掌心,划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