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来歌还没发话,又听杨徽之继续道:“即便……即便问不出,臣亦想亲口问问他,为何会卷入此等大逆之事。”
“若能寻得一丝线索,早日廓清迷雾,亦能安定朝野人心!”
他重重叩首:“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串供之念,只为厘清事实。若陛下不允,臣便在此长跪不起!”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顾来歌凝视着下方这个年轻却已位高权重的臣子,眼神复杂,指尖轻叩桌案。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准。”
杨徽之猛地抬头。
顾来歌继续道:“但需有刑部官员与内侍监之人陪同,所言所语,皆需记录在案。”
“谢陛下恩典!”杨徽之再次叩首,闭了闭眼,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他立刻在刑部侍郎和一名内侍监太监的看守下,赶往关押重犯的天牢。
阴森潮湿的甬道,沉重的铁门,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当牢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杨徽之看到了靠墙而坐的裴霜。
他身上衣裳勉强还算得上干净整洁,但毕竟官帽已被除去,发丝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依旧清明冷静,甚至在看到杨徽之时,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但那一丝讶异,又在看到杨徽之身后的两名官员后,又化作一丝复杂的了然。
“杨大人。”裴霜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响起,带着一丝沙哑,“你不该来。”
“但在下还是来了。裴大人感动么?”不知怎的,见到裴霜完好无损,端端正正的在他眼前,他又觉得心安了些,说话也更比平日放肆。
裴霜懒得接他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只静默着等他发话。
“我信你。”杨徽之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话后,大抵是自己也觉得奇怪,又看着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是信从前那个少詹事,或是那个裴侍郎。”
“我信你,裴子野。”
裴霜一愣。
“若以十分为满,裴大人足可当之。”杨徽之微微一笑,看着裴霜怔了一瞬的面孔,缓缓继续道:
“然若以百分为度,则裴大人仅得杨某心中之半矣。”
裴霜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意料之外的没有问“为何”,而是在垂着眸子思索过后,抬头凉凉道:
“那你在我这里一直都是零蛋。”
杨徽之:“……”
他反而有点想问一句为什么了。
杨徽之尴尬的扯了下嘴角,别扭而僵硬的想把话题扯回他身上:“裴大人不问我原因么?”
裴霜不落下风,回敬道:“你不问我?”
杨徽之:……我认输行了吧。
他硬着头皮、心甘情愿的着了裴霜的套:“裴大人为何给我……?”
零蛋。
这种几乎可以算得上奇耻大辱的分数,杨徽之从学会说话时,就没在自己这见过了。
从前尚读书时,他也一直都是拔尖儿的,听到这个词他甚至有些说不出口,只让它从唇间快速溜了过去。
还没等他胡思乱想瞎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裴霜就已无比真挚地为他解了惑:“逗你玩的。”
杨徽之:“……”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也没等杨徽之缓过这一阵脸上青白,裴霜就不冷不热地收了方才那副让杨徽之以为见了鬼的神色,淡淡托了一下他的薄面:“你方才说辞,又是为何?”
指的是杨徽之“心中之半”那句话。
裴霜确实困惑。虽自诩极少有他听不懂的隐喻,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来,人鬼蛇神都见识过,旁人明里的阿谀奉承或暗里的冷嘲热讽,他只是不屑于多看一眼。
可是那两句话,却真真是听得他如雾里看花,半真半假的参不透。
杨徽之微微眯了下眼,声音也低了下去,一份轻飘飘的承诺,一撕就碎一般脆弱,但落在他耳侧,却是千金不换的真心:
“万事,且待明公昭雪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