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下之意便是那翰墨书坊与宫闱牵连颇深,此次回去,说不定也能探查出什么消息。
而“年关将至”这句话,倒是无心提点了一下,陆眠兰这才想到再过几日便又是除夕夜,心里就又开始记挂着采桑和采薇。
不过这个“多事之秋”,她不知晓,但杨徽之知晓。
这人平日里处起公务来谁也不肯见,偏偏在此刻加了一句“多事之秋”,看来也是放心不下赵师抱恙一事,想回去看看。
但裴霜都发了话,也不可能有人拦他。莫惊春最先点了点头,陆眠兰这下将手抽了回来,站起身时,总觉浑身上下一阵酸痛。
她先是回过头看了看杨徽之,才又看向莫惊春,欲言又止。
杨徽之总能看得出她到底在思索些什么,眉眼一弯,就替她开了口:“说来除夕将至,莫姑娘不如到我们府上来,一起吃个团圆饭呢?”
陆眠兰讶异的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是如何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其实这对小夫妻心有灵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何况陆眠兰后半句还有“人多了才热热闹闹的好”的杀招没有使出来,见莫惊春果然有些犹疑,心下觉得好笑。
从前扮作男儿身的时候,装得一副风流不羁的样子,此话就算不说,那人也会嬉皮笑脸的勾住谁的肩膀,笑意盈盈的问一句“可否能去蹭饭”。
结果做回自己这个莫姑娘,倒生出许多不好意思来,不知是为从前做的那些事,还是如今真的不好意思再开口叨扰了。
陆眠兰假装看不到她微红的耳尖,倒是扭头欣赏起窗外的景色来,只是放眼望去,这一片实在偏僻,枯枝连了天,半点观赏的意思也没有,又将视线收了回来,笑道:
“你不来,那还有谁能和采薇逗趣儿啊?”
一旁的杨徽之看见她有松动迹象,立刻接话:
“嗯。莫姑娘,墨竹也不爱多说话了。”
打底是真的想到“人多了过年才热闹”,再三犹豫之下,莫惊春还是微微点了点头,面上那股不好意思的神色怎么看怎么让人不习惯,她声音也放低了:
“添麻烦了。”
“怎会怎会。”陆眠兰摆了摆手,又看向裴霜:“裴大人呢?何时归?”
“何时归”这三个字问的自然,颇有些催家里人回去吃团圆饭的意味。显然裴霜也有所察觉,看着她的眼睛略一挑眉:
“我就不与你们一道了。”
陆眠兰难掩失望:“裴大人是要在宫中守岁?”
她听见裴霜不轻不重“嗯”了一声,不死心的继续问道:“你不回来,采薇那小丫头就只知道说话了。食不言寝不语,这些道理我可从没教过她。”
莫惊春:?到底是让人采薇说话还是不让啊?
不过总算是说到没有那么沉重的话题,裴霜的眉眼也软了下来,难得多说了几句:“赵师在宫中,也是要有人照看着,我才放心。”
他似乎也是觉得遗憾,竟多补了一句:“这次就罢了,下次一定。”
若是旁人说了“下次一定”,大概这件事最终也是不了了之,但陆眠兰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只要是裴霜说出口,这就是一句无比珍重的承诺。
她的心上突然轻快了起来,忍不住终于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意:“好。”
原先杀人灭口、公务缠身的话题,在此刻看似被“团圆饭”一句话轻飘飘揭过,但众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要作何等准备。
所以即使话说得轻巧,也抹不去心上积压最重的心绪。
天色渐晚,钟声推斜阳。古寺檐角挑云烟,群峰次第披金绸。
古寺的钟楼离这里并不远,而此刻又到了敲钟的时辰,故每次钟声都震耳欲聋,让人心尖一颤,生出无限的敬意和安宁来。
山中飞鸟受惊,振翅长鸣,乘风飞向遥远天际。
此刻诸多往事萦绕心头,都该随着最后一记钟声渐远,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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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宫闱深处。
“他们去了越东。”男人疲惫的嗓音穿透寒风,呵出的白气扑在貂毛领上,“……查得比预想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