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眠兰果然被吓得不敢哭出声了,只是一下一下抽着泣音,眼泪却只在眼眶里闪了闪,没顺着那道浅浅的泪痕再滑下来。
常相思叹了口气:“不要吓她。采茶已经很乖了。”
她看着陆眠兰连话都不敢说了的样子,半真半假的笑着一句抱怨:“哪有趁着孩子要过生辰的档口去打仗的?要是别家的孩子,恐怕都开始撒泼打滚了吧。”
陆庭松最擅琢磨别人的语气和心思,若到了旁人可谓是察言观色,但到了常相思这里,就变得十分自然,仿佛他生来就听得懂她的心绪。
大抵是千言万语,再不过一句“我愿意”。
他不由得低垂眼睫,站起身时靴跟碾碎脏成一团的薄雪,低着头时没有再看着陆眠兰,眉间阴郁,惆怅不比常相思少一丝一毫。
若说方才还能为了哄小女儿扯着嘴角笑一笑,但此刻他连自己都哄不好,开口时被风雪揉进喉头,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常相思比他细腻得多,只看一眼便明白此人心中所想。她上前一步,最后将陆庭松外袍领口扯得紧一些,声音快要散在寒风里:
“走吧。”
陆庭松听人催促,也只是垂着眸子看着她,许久都没有动。
常相思却不忍多说,也不肯往他身后等候多时的车马看,旋身时语速匆匆,逃避意味不言而喻:“快走吧,越来越冷了……”
她话没说完,却猛然被身后人一把扯进怀里,肩胛骨抵上他泛着寒意的铁衣时,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常相思立刻侧过脸去,下意识握住陆庭松那双死死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将头低了下去,声音发颤,开口说的话却是对陆眠兰:“采茶听话,先回屋去。”
陆眠兰仰头看着,眼中流出一丝无措。她的小手紧紧绞着自己的衣摆,方才硬憋回去的眼泪又失控涌出。
但她最终也只是扭头跑回里屋,不见背影的那一瞬间,两人都听见了一声模糊的嚎啕。
陆庭松的心脏揪得剧痛,再也忍不住一句脱口而出,往日松云洗玉般好听的声音,此刻变了调:“你怪我吗?若我回不来,你……”
“闭嘴!”常相思十分罕见的厉声打断他,漫天大雪中她用力挣脱这个怀抱,转身时恰好捧住陆庭松的脸,闭眼狠狠吻了上那双微凉的唇。
陆庭松瞳孔骤缩,紧绷的肩颈却在这个勉强算得上粗暴的吻中慢慢放松下来。
她不敢睁眼,他却不舍闭眼。
直至感觉到常相思似有退却之意,他才再次伸手,一臂环于她腰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唇齿交缠间再次加深,缓而又缓的闭上了眼。
直到常相思有些喘不过气,一滴泪自眼角落在他腕间,两人才微微拉开了些距离。
此刻两人白雪满头,鼻尖相抵之间,常相思仍是不肯睁开双眼。陆庭松见她睫毛湿成几绺,将人松开时手上青筋暴起,下颌线绷的死紧。
“我走了。”他退开几步,见常相思终于慢慢抬眼看过来,皱紧直至抽动的眉心立刻舒展开。
陆庭松故作潇洒,微微一笑,旋身时摆了摆手:“回吧。外头雪大了。”
“回屋好生哄哄难缠的采茶——”
人越走越远,声调却越拖越长,穿过风过松针叶,落在妻眉梢。
常相思始终没有离去,她只定定的看着陆庭松登车,车夫又扬鞭一喝,马蹄声渐远。
良久后,她才微微一动,身子被冻得发痛,连着舌根都是麻的。
她还是望着人离去的那个方向,良久后轻轻开口,低声似催似叹:
“回吧。”
“……外头雪大了。”
————
南洹与大戠为邻,边衅数起,烽燧频警。天顾十三年冬,户部尚书伶舟洬建策平边。上乃命镇国大将军总六师以讨不庭,王师南下,克靖边氛。
顾来歌眉眼的凝重,自圣旨传下去,就再也没有消散过。
彼时他与伶舟洬并肩站在檐下,被扫开的积雪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梅花比从前每一年都浓,沉甸甸坠在枝上,似是下一秒就要碎在雪泥之间。
“他这次也会平安回来的。”伶舟洬望着梅花出神,忽而听见身侧的顾来歌低声一句:“和从前一样。”
伶舟洬听得出他语气中的询问,无言半晌,最终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一句: